梦境的世界像是被无数碎片杂糅在一起的聚合体，各处充斥着往昔回忆里的影子。

  龙垣站在教室外的走道上，向楼下俯瞰学校的景色，只见每一排教学楼层都是清一色的教室。

  以前白沃最喜欢去的“星空茶饮”，现在却成了食堂旁边的一家普通的奶茶店，至少从外部门面上看来，和记忆中没有太多细节上的偏差。

  一些J市区的地标建筑现在成了学校内的雕像，校内的道路风格也不统一，不同季节的花朵却在同时开放，这大抵也是在白沃记忆中不知何处凑来缝合出来的一个梦境。

  学校的内部大体上还算合理，但再往远处看，就犹如有些失真的游戏贴图般，不太真切。

  山峰和高楼“穿模”在了一起，就像是一个制作不太精良的游戏，体量太小，并不能够加载出来距离太过遥远的物体。

  只有这个学校，被还算完整地“加载”出来了。

  可哪怕处处有着不合理的场景，学校中的学生们也不会察觉出来什么，他们本也就是白沃梦境里的“临时演员”，今天才被“创造”出来的他们，也只是让这个梦境看起来更加真实的“道具”而已。

  虽说龙垣是被罚站在教室门口的，但这条大黑龙可不会规规矩矩地站在教室门口一动不动。

  他移动到教室的后门处，从窗户往里偷窥，种族不一的学生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校服，但纯白色的白沃在一众学生中间依旧显眼。

  此时的白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偷窥，正在聚精会神地聆听着河狸老师的授课，一边认真地做着笔记。

  似是正在思考的鼻头有时会微微皱起，雪白色的狼耳也会不住煽动，惹得龙垣有些手痒痒。

  笔尖沙沙地在纸张上书写着，可龙垣却能够看见，那纸张上面没有留下任何字迹。

  他的小沃表情严肃认真，不太可能是在摸鱼的样子，大概也就是因为梦境并不能精细到模拟出书本上每一个字的程度。

  一边看着，龙垣也还是不由得感叹。

  白沃曾经给他看过他学生时期的班级照片，年轻时的白沃脸上没有戴着眼镜，虽然腼腆，但笑起来依旧十分开朗。

  龙垣对着那张脸欣赏了许久，转而再看了一眼自己玻璃上的倒影。

  “……”

  为什么自己反倒一点都没有变得年轻的样子？

  可转念一想，他年轻时与白沃并不相识，也几乎没有留下过任何影像记录，自己在白沃的回忆里，根本没有所谓年轻时的“蓝图”。

  这就像是，他一个外表三十岁的龙兽人，混在一群十五六岁的学生里一同上学……

  不只是如此，教室里现在坐着的“学生们”，也是各有来头。

  仓栗那条小仓鼠就算了，龙垣知道他和白沃从小是同学，现在的他是白沃的同桌，矮矮的一小个儿，似乎还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偷吃零食，腮帮子吃得鼓鼓的。

  龙垣甚至在后排的那些学生中间，看见了几个他手底下的员工。

  那几个家伙也就和白沃见过几次面，也不知道他的小沃是从回忆中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他们拎出来塞进梦境里充当同学的。

  光那颇有些凶神恶煞的面相，一看就是社会上混混的感觉，完全没有一点儿学生风范，此刻居然也在一本正经地学习，做笔记。

  龙垣一双红眸微眯，为了不打断梦境的进程，他也不太敢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只能静静地等待着下课铃声的响起。

  和白沃不同的是，龙垣从小便在社会的阴暗面里摸爬滚打，从来没有上过学。

  眼见那下课铃声响起，龙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兴奋起来，可却迟迟未等到老师从教室中走出。

  没有上过学的龙垣，自然不知道所有老师都共有的一项特殊技能——“拖堂”。

  他一张原本帅气的龙脸变得有些黑，从玻璃上满腹怨气地盯着教室里面那依旧在喋喋不休的河狸兽人老师。

  若不是在梦境里的龙垣没有办法使用魔能，恐怕他会毫不犹豫地给那个老师来一记开瓢。

  周围教室的学生陆陆续续地从班级中走出来，见到龙垣这尊两米多高，站在教室门口罚站的大佛，都避如蛇蝎地走开了。

  龙垣一个眼神过去，那些学生们顿时如芒在背，一溜烟跑个没影。

  龙垣：“……”

  他在白沃梦境里的地位就这样……特别吗？

  这让他不由地怀疑，他家小沃是不是将他在梦境里塑造成了一名混混校霸。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的人设也确实十分的复合。

  龙垣有些无奈，不过好在，在上课铃响起的前一分钟，河狸老师宣布了下课。

  就在龙垣刚准备回到教室去找那坐在第一排的小白狼搭话时，转头就碰上了出教室门的河狸老师。

  河狸老师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七，比两米多高的龙垣要矮了许多，但哪怕面对的是整个异世界的王者，河狸老师依然丝毫不惧，与其不善地说道。

  “跟我来办公室！”

  ……

  龙垣并不害怕老师带来的威压，但他害怕要是强行拒绝过后引发的蝴蝶效应又会让他被强制弹出这个梦境，所以也就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了老师身后。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白沃的梦境后，连跟小沃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老师办公室在教学楼中央，在龙垣和白沃所在的教室的楼上一层。

  面对一脸怨气的龙垣，河狸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开始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至于内容，龙垣同学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思索着该如何攻略白沃的这个梦境，从而获取法阵所需的材料，这便也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可惜，从目前这个梦境所透露的情报来看，几乎没有任何可以采纳的线索。

  他必须先和他的小白狼接触，这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入手的方法。

  也别管他为啥要将学生时期的白沃称为“他的小白狼”，反正不管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最后都是要被他娶进门的。

  ‘你有什么办法？’

  龙垣在自己的脑海里发问，对象便是此时和他共享着视野的梦境之外的凝渊。

  此时梦境外的世界已然天黑，小土屋里被凝渊随手施加的一个【萤火术】给点亮。

  黑龙的身形抱胸倚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整理着梦境内魔王的所见所闻，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办法。

  ‘目前看来，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不能脱离作为一个学生的范畴之外，那样梦境崩塌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尽量做一个好学生怎么样？’

  梦境里的魔王面色有一点扭曲。

  ‘你的意思，是让本王念书，考试？’

  他的语气有一些变调。

  ‘有什么问题？魔王大人难不成会被一个小小的考试给难倒？’

  凝渊的话语间颇有一些嘲笑的意味。

  有什么问题？

  魔王感觉自己有一点头大。

  让一个从小没上过学，还穿越到异世界两千多年的龙兽再回去来参加高中考试？

  这问题不是一般地大，他连乘法口诀都得花上一些时间才能说全。

  这头的两只龙兽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梦境里，河狸老师的办公室门口却忽的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河狸老师抬起头，有一些震惊地看向了门上的玻璃窗外的身影，赶忙站起了身来。

  “校长先生，你怎么来了？”

  “啊……”

  一道诡异而又熟悉的声音从龙垣的背后响起，梦境内外的两只龙兽皆是一愣，瞳孔猛然一缩。

  “我有一些事情想找这位学生谈一谈，老师不介意给我俩留一些空间吧？”

  声音略带笑意，龙垣的脸色却有些沉了下来。

  “自然没有问题。”

  河狸老师没有疑问，自然而然地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将空间留给了突然出现的“校长”和龙垣。

  小小的办公室如今一片寂静。

  龙垣回过头来，面色不善地盯着这个出现在梦境之中的“老面孔”。

  面前的这个角色完全与梦境的风格不搭边，甚至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没有丝毫人形的身躯，裸露的体表是机械零件和黑色甲壳构成的节肢，一颗蓝色的眼球镶嵌在复数肢体的正中央。

  这个角色，出现在这里，不知是合理还是不合理。

  而且，这还是龙垣的“老熟人”了……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达法……”

  龙垣出声道，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墨水似的。

  “滚出小沃的梦境。”

  眼前这位，赫然就是魔域之中【遗忘神殿】的管理员，魔族达法，只是不知为何，在体型上与龙垣见过的达法小上一半不止。

  听见龙垣的话，“达法”那没有表情管理系统的脸破天荒地挤出来一个笑容。

  “龙垣同学，这不是你一个学生跟校长说话该有的态度。”

  “并且，我并不是与你相识的那位达法，我诞生于这个世界，就如同我在每个世界的兄弟姐妹们一样。”

  达法在龙垣的死亡凝视下走进了办公室，身后的尾钩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几条肢体以一种诡异而又有章法的姿势盘在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龙垣似乎也回想起来，达法也确实与自己讲过【遗忘神殿】的特殊性，在每一个世界都会有一位“达法”的存在，以整理被每个世界所遗忘之物，然后整合在【遗忘神殿】这座体量难以估计的“图书馆”中。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接受对方出现在这里。

  “这里只是一个梦境，也能够算是‘世界’？”

  龙垣质问。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达法耸了耸“肩膀”，如是说道，似乎并没有被龙垣的语气惹恼。

  “你在那个世界的事情我也从我的兄弟姐妹们那里听闻过，我自然也知道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捕获‘梦网’，这对现在的你来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听见对方这般轻松地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龙垣紧皱着眉头。

  而达法只是笑了笑，似乎并没有丝毫阻拦之意。

  “介于你和我那位‘兄弟’之间的关系，我可以给予你帮助，替你答疑解惑。”

  听到这话，龙垣思索了片刻，他抬起头来，在那张看不出表情的面孔上寻找着线索，若是露出丝毫欺骗之意，待他回去过后，可就会好好“招待”一番自己的这位“故人”了。

  “我有一个疑问。”

  龙垣将他经历过的第二个梦境，也就是回到白沃被子弹击中的前一刻，凝渊挺身挡在了前面的那一次，完完整整地讲述给了面前的达法。

  他不理解，为什么那样的剧情发展会被视为失败，将凝渊毫不犹豫地踢出梦境之外。

  达法听闻过后，没有露出丝毫疑惑，他只是问道。

  “你知道你在谁的梦境里吗？”

  达法伸出自己的一根肢体，轻轻触碰了面前办公桌上一个装满了水的玻璃水杯。

  轻轻涟漪绽放在那方寸之地上。

  龙垣皱眉，丝毫不理解对方问出这话的意思。

  “这本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白沃的梦境。”

  ……

  “是啊，这是白沃的梦境。”

  达法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的看向了面前居高临下的黑色龙兽。

  “既然是白沃的话……”

  “怎么可能忍心伤害到龙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