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有神明的存在吗？

  身为魔王的龙垣不会这么认为，自他两千年前穿越而来，为了寻找爱人的行踪而犯下的罪孽数不胜数。

  他踏平过城池，虐杀过那些阻挡在他前进道路上的蝼蚁，而作为异世界人类文明的信仰，却从未出手制止过他。

  那些倒在残暴魔族路径上的人们，临死前还不忘跪地祈祷，朝着那似乎被血液染红的夕阳磕破了头，可直到他们的视线翻转，在天空中画出一道带着血渍的弧线，最后碾入尘土，期望中的神迹却从未降临。

  龙垣觉得，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神明，看着自己的信徒们被如此屠杀却毫无作为，神明二字便究其根本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或者说，神明并不需要信徒。

  他们高尚的存在仅仅只是弱小生灵们逃避现实自我慰藉的工具而已。

  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应该在龙垣降临在异世界的第一刻就将其杀死，或者说，他们本就不该放任不属于这里的龙垣来到此处。

  若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神明们聊以慰藉无尽时光的消遣，那么神明，甚至比身为魔王的它还要该死。

  但不论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神，或者神明是否真就如同他所想象的那般卑劣，祂们依旧在人类的文明之中扮演着无比崇高的角色，甚至于兽人和精灵在内的其他种族都有所延伸的神明。

  而莉莉安，作为整个异世界最为流行的宗教，光明教团独一无二的主教，为光明神践行，行走在世间的神的使者，她真的觉得信仰光明神会给那些愚蠢低贱的人民带来所谓的福报吗？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是真有神明从中作梗，才是……

  “……天大的笑话……”

  仰躺在柔软鹅绒轻纱裙面料中的少女轻轻抚摸着贵妃椅的精致把手，顺滑却冰凉的触感与她冰清玉润的肌肤十分相称。

  虽然她很清楚，早已被时光年岁遗忘的她与“少女”二字根本不搭。

  白色的纱布再次掩盖在那一双原本沾染了欲望的红色美眸之下，而那眼眶之中，如今只剩空洞，他就这样仰面朝着洁白到一尘不染的教堂穹顶，上方精美繁杂的浮雕和四周的彩绘玻璃将她簇拥其中。

  一旁纯金的圣杯中盛满了圣水，她玉指轻轻捻过，湿了的指尖拂过眼尾，将鬓边泄露的两缕乌丝别过耳后，沾湿了在她侧颈处打成一个蝴蝶结样式的绷带。

  她缓放下手，没再动作，像是时间静止一般，美得像幅画。

  身后，是一位白色大理石精雕细琢的美艳女性雕像，佩戴花环，长发及腰，羽翼丰满，合着双眸，摊开那丰腴的拥抱，垂怜着世人。

  光明女神——芙蕾雅。

  而莉莉安，就像是睡在她怀中的一只小猫咪，一袭白纱长裙衬得她满头的乌丝像是在冰雪消融之际露出地面的充满生机的土壤，可她原本最为生机盎然的双眸，却再也无法在那张精致的脸庞上绽放出花朵。

  她忘却了时间，直到教堂的大门轻轻地被推开，掷地有力的脚步在长廊的回响下悠远绵长，每一步都遵循着自己的节奏。

  直到来人站停，一副铠甲微微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莉莉安似是入睡了，她就这样一动不动，被掩盖住的双眸让人意识不到她是清醒还是熟睡中。

  骑士长凯利尔不知道该不该出声，他看着眼前绝美到像是梦中走出的场景时，眼眸微微出神。

  莉莉安的美时惊心动魄，足以扼杀男性对于这世间所有女性的肖像，她就像是一篇被世界上所有精美词汇点缀而成的诗集，没有男性不为她倾倒。

  可就是这样的莉莉安，在凯利尔的眼中，却只有崇拜和……疼惜之情。

  “莉莉安大人……”

  他还是没忍住出了声，抬起一双深邃坚毅的眸子，一张刀削斧劈的面孔显得更加成熟，健康的小麦肤色包裹着的一副健壮的雄性躯壳，撑得一副铠甲高大威武。

  就是这样一个声音低沉，昂臧七尺的男人，对着面前的“少女”，所用的语气极尽温柔。

  “那些精灵族的异教徒都已经肃清，可能他们不适应地牢中的生活，或是畏罪于光明女神，纷纷自裁了……”

  凯利尔说的那些精灵，正是被莉莉安以异教徒的名义关押起来，实则用来预测魔王行动的可怜人而已。

  凯利尔说得掷地有声，仿佛那些枉死的精灵族人真就那般罪该万死。

  当然，凯利尔也是这般深信的。

  因为没有人会怀疑光明女神芙蕾雅在异世界唯一的代行者，莉莉安的所作所为，她的一言一行，在光明教团的地界上，就是真理。

  更何况有可靠消息传来，魔王出现在了精灵群岛的地界上，这与世隔绝的神秘种族，在萨撤帝国境内的数量用一双手就能够数得过来，与魔王狼狈为奸，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精灵族想要恢复从前的繁盛，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而作为智慧种族的数量最为庞大的人类，排外心理也是最为明显的，他们不会允许再多出一个强大的种族与他们并行在异世界文明的道路之上。

  人类自己都心知肚明。

  为了种族繁衍，而又不能同人类寻求合作，与魔族联手也就不是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凯利尔脸上难免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

  他的所有忠诚都献给了面前的少女，和这座城池，自然也认为人类才是整个异世界理所应当的至高种族。

  并非他狂妄自大，而是自小在光明教团下人类至上理念的熏陶下，这种想法才是最为主流且正常的。

  莉莉安没有回话，他依旧像是一尊精致的人偶一般，被怀抱在教堂穹顶洒下来一缕阳光中芙蕾雅那和蔼慈爱的怀抱里。

  至此，萨撤帝国内所有的精灵族人，要么死在了王都的地牢中，要么侥幸，提前受到了来自精灵群岛副祭祀大人塔罗塔发送到他们伴生叶中的警告，回到了精灵母树的庇护之下。

  恐怕往后几十上百年内，都不再会有一只精灵从群岛走出。

  这是莉莉安得以预见的，但这样，她也就不能通过那些精灵死前的模糊预言再预判到魔王的动向了。

  随着最后一名萨撤境内精灵的死亡，也只给他指向了“龙岛”这一条线索，再无他物。

  魔王大人憎恶她，想必更是不可能有意透露出自己的线索的，之后的找寻过程，恐怕会难如登天。

  不知为何，现在的莉莉安却异常平静，他空洞的眼眶望着女神芙蕾雅那张慈祥的面孔，终于开了口，问向身边的凯利尔。

  “凯利尔，你见过‘神谕’吗？”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像是清晨歌唱的黄鹂，华丽却又透露着似有如无的疏离感。

  骑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愣住了，微微俯首，脑海里思索着回答。

  “臣还不够资格……”

  光明女神芙蕾雅若向世间降下神谕，那也只会选择莉莉安大人这样的圣女，他一届骑士长，完全没有办法和眼前的这位绝美女性相提并论。

  莉莉安抿唇，并没有对凯利尔的这番回答作出评价，若凯利尔抬眸，就能够看见，此刻从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根本看不见任何一丝对神明的崇拜和敬仰。

  相反……

  甚至还隐隐露出一丝……厌恶……

  是啊……

  莉莉安也曾无比坚定地信仰着光明女神芙蕾雅，玉指抚摸过身后那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像，却在凯利尔看不见的地方，用指甲将“芙蕾雅”肤如凝脂般的手腕刻出一道道裂痕。

  世人都道她是芙蕾雅在人世间的代行者，可她就连自己对女神的信仰，都死在了自己十六岁的那一天。

  她亲眼见到了“神谕”。

  没有降临在那时还是预备圣女的她身上，也没有降临在当时身为主教的母亲身上。

  而是降临在了她的兄长——当年萨撤帝国最为年轻的骑士长，迪米·安歌雷斯·卡德利的身上。

  如果……

  那种“东西”，也能被称之为神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