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凯利尔抬起那双英武的眼眸，带着不敢僭越的试探语气询问着似乎出神了的莉莉安。

  而少女姿态翩跹，缓缓起身的她用那被绷带裹住的空洞双眸，沉默不语地凝望着凯利尔的方向。

  哪怕没有对上视线，凯利尔依旧觉得如坐针毡，仿佛眼前的少女正透过他的躯壳凝视着他的灵魂一般，即便此刻的莉莉安根本就没有视物的能力。

  沉了默良久，凯利尔也就这样僵硬地站在了原地良久，高大的身影在少女的面前像是一只没有利爪和尖牙的猛兽一般恭顺。

  “过来……”

  莉莉安开了口，一双玉足轻轻点地，听不出语气。

  凯利尔喉头一紧，向前迈出一步，依旧和莉莉安保持在一米左右的距离。

  “再进一些……”

  凯利尔犹豫，却在踟蹰着该不该再向前迈半步的他，眼前却陡然出现一只温润如玉般的手，挑起他的下颚，扫过他没来得及刮的胡茬，试探着他面容的棱角。

  少女已然站在了他的身前，扬起那顶着一头长到足以垂落到地面的长发的头颅，用自己的手触摸着这位骑士长棱角分明的脸庞。

  凯利尔心中大惊，如此这般僭越，若是被其他人看见，可是会杀了他的头的！

  作为光明教团的圣女主教，莉莉安一生都不得与男性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她必须为自己的信仰保持贞洁，哪怕是整个异世界最为流行的宗教，也不可避免地在某处有着迂腐和封建。

  凯利尔心惊胆战，犹豫着是否应该跪下请罪，却只听见面前的少女微颔螓首，似是自言自语着。

  “真是……”

  “越来越像他了啊……”

  兄长……

  迪米·安歌雷斯·卡德利……

  兄长大人，若当初的您没有秉持神谕，只坚守着萨撤的城门，那所有的结局，都不会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那个东西……

  那个自称是神明的……东西……

  在兄长在萨撤帝国南部某处遗迹巡视时，降临在了兄长的面前，同一支巡逻队伍里的其余士兵全部惨死，唯独他的兄长存活了下来。

  当晚，偷偷溜出来的莉莉安因为担心兄长的安危，悄悄地去探望还在病榻上的兄长。

  当她推开一条门缝时，却瞧见原本昏迷的兄长，正对着窗外的那一轮明月发呆。

  那原本被国家大义占据了双眼的他，此刻却只剩下空洞。

  莉莉安愣住了，她就这样傻傻地站在门缝前，在他的兄长回过头来的一刹那，猛然将门合上。

  那一瞬间，汗水浸湿了她的脊背，那个往日里作为萨撤帝国防守意志的不败男人，却在这一刻变得如此陌生。

  莉莉安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次日便发起了高烧。

  等到她完全恢复时，却听闻在她养病的这段时间，他的兄长早已向其他种族发出了邀请，打算联手抵御魔族，甚至准备逼入魔域，灭杀魔王。

  而这一切，便是为了遵守那兄长在废墟遗迹中得到的“神谕”。

  神谕的内容是……

  消灭魔王……

  而神的命令，是不容违抗的，这在作为宗教起源地的萨撤帝国更是如此，自认为得到了神的“祝福”的兄长和那些他拉拢起来的“乌合之众”，真就觉得他们能够以此彻底断送魔族在异世界的丑恶行径。

  看着那在舞会上与其他种族攀谈的兄长，眼中因为兴奋而闪烁的红光，莉莉安抿紧了双唇。

  那一天，身在萨撤境内，保守光明神教熏陶的她，第一次对“神”产生了质疑。

  她试图回到兄长昏迷前去到的那片遗迹，却受到从小到大对他百依百顺的兄长第一次呵斥。

  看着兄长眼中的血丝，莉莉安觉得，他的兄长，可能已经死在了那遗迹之中，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顶替了他兄长皮囊的恶魔。

  想要得到某样东西，必先会失去什么。

  这是卡德利兄长自小教授给莉莉安的道理，可看着对讨伐魔王自信到了疯魔般的兄长，莉莉安咬紧了下唇，收回了阻止兄长的意图。

  果不其然，兄长失败了……

  或者说，所有人都失败了……

  萨撤帝国损失了九成的兵力，其他种族也一同元气大伤，人类与兽人之间产生了隔阂，精灵和鲛人族更是一蹶不振。

  人们努力淡忘着这黑暗的过去，而莉莉安，则是阴影中走到如今，抹去了兄长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为了洗清这发动战争的滔天罪孽，失去了所有曾经的功绩，甚至被世人遗忘，这样，“失去了一切”的卡德利才会是莉莉安眼中最美好的模样。

  而那自始至终从未露面过的“神明”……

  还身为人类的莉莉安无法对“祂”怎样，无数凡人都曾做过弑神的美梦，但终究一枕黄粱，无稽之谈罢了。

  能够杀死神明的，只能是另一位神明。

  所以……魔王大人……

  这无数人梦寐以求地成为神明的梦想，莉莉安一定会亲手将您奉上神坛，不惜一切代价。

  为此……

  这个异世界，只需要您一位神明就够了……

  ……

  萨撤帝国南方一片未知领土，乌云密布的阴郁天空，滚滚雷声由远及近，带着骇人的闪光埋伏在云层之下。

  寸草不生的腐黑土壤黏稠得像是沼泽中的淤泥，广袤而又死寂的平原上，唯独此处从那死气沉沉的地面上突出几块斑驳的巨石，似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但年代久远到比这个世界上最为年长的一棵树还要古老。

  这里之所以被萨撤帝国纳入了自己的国家范围内，也单纯是因为帝国南部包裹此处的一片不小的区域都因为某种原因，无法支持任何生命形式的存在，不会有任何种族在这里定居。

  于是贪婪的人类便自诩为这片土地的拥有者。

  地域广袤，却自从两千年前以来没有任何卫兵巡视此处，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在这之上定居生活。

  萨撤的居民们曾试图在上面种植小麦和土豆，但来年帝国来到这个村庄征税征粮时，却发现整个村庄就像是无人居住了上百年一样荒芜，粮食颗粒无收，村民也都不知所踪。

  惊恐的卫兵将这个情况上报给了国家，却又因为各种原因被隐瞒了下来。

  这片地域周围也被拉起了围墙，千百年来无人踏足。

  而此刻，在这片荒芜到极致的平原上，那突兀的乱石堆上方，猛然亮起一阵闪光。

  奇异的红色光斑像是透过乌云昙花一现的太阳一般夺目，却在片刻后转瞬即逝。

  轰隆一声……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平原上回荡，红色巨龙的身影种种砸在这不含一丝营养的黑色泥土上，任由它们污泥沾染他引以为傲的鳞甲。

  “咳！吼——”

  巨龙呕出一大口鲜血，像是在一片极致的黑色画布上涂抹出第一片颜料，惨烈而又美丽。

  望着自己宽大胸口上缺少的那一块鳞片，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龙翼残破低垂，龙爪近乎全数破裂，肌肉盘虬的仿佛是浴血的巨龙带着满满的不甘怒吼出声，却在平原上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或者说……

  似乎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他……

  残破的躯体甚至没有力气支撑他站立起来，在龙岛上的那一战中，龙宇先是被莫名突然出现的顶替着卡洛斯外貌的魔族重伤，之后更是被龙族第二道超阶传承魔法“放逐的艾尔迪亚”给连带着一同波及。

  护心鳞能保住他这一条命已经实属勉强了……

  哪怕他养精蓄锐个千百年，恐怕也会因为暗伤而没有办法再恢复到此前的实力。

  想到这里，红色巨龙目眦欲裂，沾满血丝的双眸怒视着阴沉的天空，不顾及自己几乎已经断裂的前肢，重重垂在身下的泥土上，再次发出一阵巨响。

  “该死！”

  “该死啊啊啊啊！”

  不甘充斥着他的脑海，全身上下的伤口带来的剧痛也令他的喉间时不时发出低吼，此刻的巨龙就像是一只强弩之末的猛兽，脑中幻想着将对方碎尸万段，一雪前耻的画面。

  可狼狈的现实却又在告诉他，哪怕他耗上千年恢复实力，那魔族既能将他击败第一次，就能将他击败第二次。

  憎恨令他的牙尖涔血，他却再无力气抬起他已经断裂的前肢捶地。

  直到……

  ‘你似乎失败了……’

  ‘哪怕知道成神的方法，你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真是……没用……”

  熟悉的诡谲声音令他充血的瞳孔猛缩，一时间，好似天空打翻了墨盘，泥土冻结成块，无垠的漆黑将他笼罩。

  有什么“东西”降临在了他的身前……

  那个曾经，授予他成神方法的……

  “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