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垣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条赤色巨龙体内那不寻常的黑色能量，在他异世界两千多年的生涯中闻所未闻，却诡谲地令他感到一丝恶寒的熟悉感。

  上一次交手，他便对龙宇的实力有所了解。

  在巨龙这一种族中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强大到出乎寻常，但那时，龙垣也未曾在他的体内感受到这股能量的蛛丝马迹。

  看着对方那几乎完全被黑色浸染的龙眸，龙垣甚至有一种，对方已经不再是龙宇，而是一只披上了龙宇皮囊的怪物的感觉。

  赤色巨龙的吐息也染上了一层漆黑的滤镜，火焰在与魔能碰撞之时，龙垣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魔能并不能侵染吐息之中的火元素。

  这也是里尔落败的重要原因。

  但于他而言，魔能是否能够污染对方的元素攻击根本无足轻重。

  因为他是魔王，魔能是他在凝渊底部绝望之际创造出来，用以在绝望之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希望的绳索，魔能对他，并非简单的武器，而更像是一种万能的工具。

  覆手朝上，龙垣的紧锁的眉眼向下俯视着近乎陷入疯狂的巨龙，向着虚空轻轻一握，与龙息碰撞的魔能便如同长出了手脚一般，黑色的触须从冲击的背面疯狂生长蔓延，眨眼间便顺着吐息扒住了龙宇那高昂的龙首，朝着双眼便狠狠刺了下去。

  噌——

  一阵刺耳的杂音传来，贯穿血肉的声响并未如约而至，从龙宇体内涌出的黑色能量挡下了这一击，在距离龙眸瞳孔不足十厘米的地方，两股能量角力一般彼此纠缠撕扯。

  龙垣也更清晰地观察到了那股黑色能量的模样，与之而来的熟悉感和违和感也似乎更加增进了一些。

  “力量……力量！”

  “去死！！！”

  陷入疯魔的赤色巨龙猛烈挥动双翼，将他带到距离地面数十米的高空，龙息和魔能的碰撞也随之爆裂开来，带起的风浪将周遭事物席卷一番。

  里尔狼狈的身体踉跄着滚到了一边，被魔能缓慢恢复的一只独眼带着滔天怒火瞪视着天空中几乎被那位置能量染成墨色的巨龙，残破的身体被不远处的敖凌趁机带到了那块巨石旁。

  敖凌面色灰败，一身乳白色的鳞甲被灰尘碎石弄脏，看起来灰头土脸的，但里尔还是第一眼看向了躺倒在一旁几乎没有动静，气息微弱的雷德科特。

  紫红色的血液在他的身体上绘出一幅刺眼的画卷，干瘪的眼眶没有了往日凌厉的风采，也没有了在自己面前努力低声下气的小心翼翼的模样。

  里尔沉默了许久，仿佛不远处的战斗都与他没有半分干系，一旁的敖凌也低垂着头颅，咬住自己的下吻一言不发，眸中是浓浓的哀伤。

  直到里尔开口，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嘶哑。

  “喂！雷德，你在干什么？！”

  “敌人还没有伏诛，你怎么能先倒下？”

  “你以为自己挡在我身前的样子很帅吗？你以为我需要你的保护？”

  “你在开什么玩笑？快点给我起来！！你不是说你等了我一千多年吗？现在才回到我身边没多久，你就要……”

  有光从里尔的脸颊滑落。

  他的龙爪深深陷进身下的泥土里，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令他怒极，却又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里尔，不论是生前作为龙王主宰一方，还是死后作为魔族潇洒快活，从未有被一件事物拖住脚步。

  仇恨一直驱使着他向前走着，他觉得自己的双脚已经麻木，心脏也已经彻底冰冷，可现在，有温度从他的身体里由内而外地迸发出来，却是在他距离复仇一步之遥的这里。

  他的身体里多了些什么，却又感觉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而另一边，陷入癫狂的赤色巨龙攻击开始变得毫无章法起来，他靠着蛮力挣脱龙垣魔能的束缚，朝着四面把风肆意喷吐自己已然变成焦黑色的龙息，可他体内的黑色能量就好像无穷无尽，反而随着他的肆意挥霍开始侵蚀他的肉体。

  没有准头的龙息伤不到龙垣分毫，甚至慢到龙垣稍稍扇动翅膀就能躲避的地步。

  他紧皱着眉头，暗处的无数双眼眸一直死死盯着巨龙的一举一动，而对方身体里的黑色能量似乎并没有被全部发挥出来，一直保持着一种浮于表面的强大。

  确实，哪怕是魔王，都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龙宇实力连他都有些顾虑，可这完全超过对方承受上限的力量，根本不能完全被对方所用。

  战况被龙垣刻意周旋着，而发觉自己没有办法对龙垣造成伤害后，巨龙似乎变得更加怒不可遏，竟是直接朝着龙垣的身体撞击而来。

  待他冲破魔王的躯体，却发现对方化作一片虚影消散开来，而一转过头，魔能的攻击却已近在咫尺。

  龙垣不想再这样无意义地战斗下去，巨龙口中的说辞已经变得含糊不清，在被龙垣的魔能正中面门前，他的眼眸有一瞬间褪去了漆黑，他眼睁睁看着魔能朝着他迎面而来，却也只来得及露出一丝惊疑的神色。

  “什……”

  “本王明明……”

  话音未落，魔能贯穿了他的脖颈，在他的锁骨上直接开了一个大洞。庞大的龙躯在一瞬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失去了所有活力，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轰隆一声，激起漫天烟尘。

  似乎胜负已分，但龙垣心中那怪异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他并没有急着上前查看尸体，而是稍稍偏头，降落在里尔的身侧。

  里尔没有了往日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神色，魔能缓慢修复着他的躯体，半边脸颊扭转过来，看向龙垣，喉头的声音嘶哑。

  “我知道你有能力救他，再不济，你也可以把他转化成魔族，我说得对吧！”

  他咬牙切齿，像是不肯放下最后一丝希望。

  龙垣皱眉，不想做答，里尔却依旧不依不饶。

  “之前在北境的时候，我明明在地牢里看见了那只黑狼护卫的尸体，他身上残留着你魔能的气味，后来，他却完好无损地站在了新国王的身边。”

  他有些激动地踉跄起身，却被龙垣一脚又踹回了地上。

  怒不可遏的他用残缺的前肢支撑起上半身子，嘴中发出阵阵低吼，却只换来龙垣淡漠的一瞥。

  “你还记得你来龙岛的目的是什么吗？里尔。”

  龙垣面无表情道，里尔的身体猛然一僵，龙垣则不管不顾，继续道。

  “你说你要报复所有龙族，要将这个忘恩负义的族群屠戮殆尽。”

  “可现在，你没有杀掉其中任何一只，只是像牧羊的犬一样把他们全部关在这座羊圈里。”

  “你依旧享受着像曾经一样站在他们头顶的快感，你从未放下过自己的过去，而现在，你还在试图让我救下他。”

  里尔低垂着头颅，那原本张扬朝天的龙角此刻似乎也失去了跋扈的资本，陷进泥土的龙爪微微颤抖着，而看着这一切的龙垣只讥讽地一笑。

  “龙王这个位置从未在你心底失去分量，你疯狂地渴望着它，幼稚得像个叛逆的孩子，不肯承认自己最喜欢的玩具一样。”

  语毕，龙垣缓步走到雷德科特的身体旁，如他所料，气息微弱到随时都有可能陨落，全靠纯血龙族强悍的身体素质支撑着最后的一根弦，风中残烛，行将就木。

  一旁的海水突然翻滚起来，姗姗来迟的兰登喘着粗气，眼神焦急地扫视着四周，当他看见龙垣身后的里尔时，才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似乎也已经落地，可这份侥幸又在他瞥见雷德科特的身体时不剩了几分。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来到紫色龙兽的身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在场的另外几只龙兽。

  直到龙垣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转化成魔族的前提，是他已经死去，不过现在看来，他似乎没有丧失生的意志，他并不想死。”

  龙垣嗤笑一声，看向里尔漆黑的面色。

  “而现在，你是想让他先苦苦挣扎一会儿，最终遗憾而终，还是亲自送他一程，让他接受和你一样的命运？”

  这样的选择令里尔喉头一紧，他愣怔地看着雷德科特那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棱角分明的面庞，这样硬朗的一张脸，昨晚才被他折磨得落泪，今早又木头似的跟在自己的身后。

  而现在他这支微弱的烛火，却需要他亲手掐灭吗？

  里尔踟蹰不前，而一旁似乎听懂了的兰登，不忍心看着里尔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的他上前抓住里尔的手，不停地摇晃着他那颗沉重的头颅。

  相处的这几天，他很明白里尔对雷德科特的感情，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他不理解，但他唯一能肯定的，是里尔不希望雷德科特死去。

  “让开，咸鱼龙，你干什么？”

  里尔已经没什么力气推开兰登，而兰登也沉吟许久，面色悲伤了一瞬，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抉择一般，放开里尔后，他来到雷德科特的躯体旁，开始催动自己体内的冰元素。

  他体表的符文开始泛起红光，将他原本蔚蓝的皮肤染成血一样的颜色，在里尔异样的目光中，他用冰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顺着冰晶开始在雷德科特的身体上生长蔓延开来，最终形成了一座由紫红色的冰晶构成的冰棺。

  龙垣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紫红色的大冰块，他能够感受到此时被封在里面的雷德科特的一切身体机能全部被暂停，并不是完全死去，反而是进入了一种类似动物冬眠的状态。

  在找到挽救他的方法之前，能够续命很长一段时间。

  他用略带赞赏的目光看了兰登一眼，此刻的海龙似乎十分疲惫，身上红色的符文即刻熄灭，瘫坐在地不停地喘息。

  可随即，龙垣也察觉到，兰登那原本朝着自己腹部位置集中供给的生命能量……中断了……

  “……”

  他方才知道，兰登的肚子里本来孕育着一只小生命，在以魔族为父本的胎儿本就几乎不可能活着出生，而现在……

  他睨了一眼还被蒙在鼓里的里尔，心里不由得咋舌。

  为了一只这样的渣龙，好像不值得。

  异世界的龙族滥情，几乎没有任何家庭的观念，幼崽出生也是放任自生自灭。

  而里尔，光从外在表现上来看，这就已经是一头绝世大渣龙了。

  龙垣不语，心想。

  还是他家小白狼好，受到龙族这一言难尽的爱情观折磨的他急需可爱体贴的小沃洗洗眼睛。

  可他这样又把小沃独自一兽丢在船上，回去的时候，会挨骂的吧……

  一开始龙垣并没有想那么多，可现在回过头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疼，想到白沃会对自己投来怨怼的目光，龙垣不由得有些焦虑。

  得好好哄啊……

  魔王苦恼。

  可当他刚想不管面前这烂摊子打道回府时，身后那龙宇坠地的尸体却传来异动。

  龙垣立即心生警惕，连带着里尔和兰登也顾不得更多，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只见原本还未散去的烟尘猛然被冲开一个空洞，赤色巨龙那流着血的狰狞五官的龙头朝着龙垣的方向张开血盆大口。

  受到那样的伤害，根本不可能活命才对。

  但现在的龙垣顾不得多想，用魔能张开防御护住自身。

  龙牙磕在防护罩上应声而碎，在龙垣的视角上，甚至能看见龙宇那不断涌出黏稠鲜血的喉头。

  可下一秒，一股黑色的能量从龙宇的喉咙里猛然钻出，在龙垣看见它而微愣之际，竟是直接穿过了魔能构成的屏障，涌上了龙垣的面门，钻进了他的眼窝之中。

  而失去黑色能量的龙宇，大脑瞬间恢复了自我意识，濒临崩溃的身体令剧痛涌入他的脑海，他的眼神变得充满恐慌。

  “不……”

  “……不……你答应过的……你会让我成神……”

  他嘶吼着，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逐渐崩坏。

  冥冥之中，一道低语直达他沉寂的脑海。

  “哦。”

  “我骗了你。”

  而这边被黑色能量入侵的龙垣捂住面门，紧咬着牙根踉跄跪地，双眼布满血丝，周身的魔能逐渐变得凌乱，形成一道道涡流。

  他能感受到，那股能量试图入侵他的脑海，取代他的灵魂。

  他怒斥道。

  “离开本王的身体！”

  而那能量也低语着回应道，似乎同样愤怒到了极点。

  “你的身体？可这明明是我的身体！你才是那个卑鄙的外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