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难以概括此刻龙垣的心情，但此刻的他没有办法分心丝毫，因为那个东西正在试图钻进他的脑海，占据他的身体。

  所有的回忆像是铺开摊在桌面上的照片一样任那个入侵者观赏，周围的魔能也因为陷入混乱而扭作一团，两股思想相互撕扯，并且龙垣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处于下风。

  他据理力争，没让那个家伙染指他宝贵的回忆，但也没有时间纠结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身为魔王的他都无法反抗，就好像是自己的身体丝毫不抗拒这外来力量的入侵似的。

  ‘啧……’

  “真顽强……”

  脑海中，那个声音用略带讽刺的声音嘲笑道，似乎也并不屑去探索那被龙垣视为珍宝的回忆。

  龙垣紧咬着牙关，双眼崩出血迹，用尽自己对于身体最后的支配权，一边紧锁着自己的意识，一边取下了自己戴在龙角上的储物环，双臂的肌肉鼓起青筋，朝着大海的方向猛然掷去。

  紧接着，一缕魔能化作一只黑色的渡鸦，衔起那枚金色的圆环，扑腾着翅膀朝着外海处的那艘船只奋力飞去，似乎每扇动一次翅膀，渡鸦的形体就会消散一份。

  “小……沃……”

  仅剩的清明化作轻飘飘的两个字，而迎接他的唯有无边的黑暗和愈发沉重的身躯。

  他闭上了眼，良久，再睁开时，一抹凶光在那血色双眸中一闪而过，剧烈喘息使得他的胸口不断起伏着，“龙垣”捂住自己的半张脸，垂首在一片漆黑能量的包围下凝视着自己的龙爪，眼神逐渐炽热而又疯狂。

  在确定自己终于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后，身体里的力量呼之欲出，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瘆人的笑。

  “啊……终于……”

  “多少年了……让你在魔王的位置上坐了多少年了，也终于该物归原主了…………”

  周围的黑色魔能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般逐渐消散，跪坐在漆黑能量中央的“龙垣”缓缓站起了身子，原本魔能构成的衣物也没了踪影，此刻的他赤身裸体，毫不掩饰自己那近乎完美的强健身躯，粗壮的双腿站得笔直，帅气的脸颊上多了一许邪魅狂放，昂起龙首深深吸了一口龙岛上有着硫黄气味的空气，此刻却觉得无比甜美。

  眼眸一转，他看向了一旁损失了大半形体的里尔，还有因为体力透支而变得虚弱的大海龙，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里尔眼眸微微颤动着，不知为何，此时眼前的这条黑龙给他一种无比陌生的感觉，身体里仅剩的魔能也在叫嚣着让自己远离眼前这个可怕的家伙。

  从前的龙垣哪怕站在异世界的顶点，但他的眼眸因为有着白沃的存在始终留有一丝温情。

  而此时此刻，那抹温情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被无边的黑暗所替代。

  现在眼前的这只黑龙，已经没有了其他作为顶尖强者多余的情感，他就是站在这里，哪怕没有向他投来杀意，这种感觉，也比之前在精灵群岛上试图确认他是否拥有龙王护心鳞时更加可怕。

  只见他缓步走向一旁已经开始腐朽的红龙尸体处，龙爪轻轻拂过那依旧鲜亮反光的鳞甲，声音低沉而又戏谑。

  “啊……多亏了你，龙族的王，我才有幸能够回到这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之上。”

  他语气轻佻，完全不似从前。

  龙宇空洞的眼眸已经了无生气，巨龙的尸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这座他曾经统治着的土地上，黏稠的鲜血滴答着浸染了周遭的土壤，血腥气冲天，伴随着“龙垣”虚握着自己的龙爪，漆黑能量缓慢攀上他巨大的龙躯，巨龙被逐渐拖入了阴影，没了踪迹。

  “你……怎么了？”

  不知为何，里尔问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他警惕地望向“龙垣”，不敢有任何一丝的疏忽，因为此时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若要取他性命，便不会有丝毫的顾忌。

  “我？”

  “呵呵……”

  “我现在感觉前所未有的痛快！”

  “龙垣”大笑起来，那笑声令在场的几只龙兽毛骨悚然，他龙爪捂住半边脸颊，逆着光，唯有一双眼眸散发着血色。

  里尔瞳孔微缩，强烈的违和感让他的危机意识本能地剧烈波动着，眼前的这条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魔王！

  里尔跟龙垣算不上熟络，但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也都过去了一千多年。

  待在魔域时，龙垣有几乎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缩在魔宫里闭门不出，哪怕偶尔露脸，那面孔上也绝对不会见到半分笑意，除了淡漠，别无其他。

  一千多年始终如一，直到他们在北境再次遇到。

  龙垣因为某些缘由在梅城降下了天灾，里尔在梅塔威尔地下的巢穴也没波及损毁，他带着自己的财宝远渡重洋去到北境避避风头，再见到时，龙垣身边多了一只陌生的狼兽。

  说是陌生也不尽然，里尔刚到北境就听闻了北境二皇子失踪的传闻，画像张贴得到处都是，与白沃的外貌一模一样。

  里尔不感兴趣堂堂魔王是怎么跟北境皇子牵扯到一起的，单从魔王看向白沃的眼神，里尔就觉得他此前对魔王一千多年的印象彻底崩塌了。

  而现在，魔王变了。

  他不像是前日里跟小白狼你侬我侬的那只温柔黑龙，更不像是一千多年来在魔域里得过且过的高冷王者。

  他在转瞬间，似乎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就像是任何人类的历史传说和童话故事里，对于“魔王”二字最精确的诠释。

  强大且邪恶……

  外海处，此起彼伏的海浪上，白沃还在满头大汗地试图操控这艘船只航行得更快一些。

  这艘船是精灵族的副祭祀联合精灵族的工匠团队连夜修砌的，动用了许多精灵族的魔法与术式，是由多种植物自然生长成船的形态，船只的外形也是根据塔罗塔对于母树的崇拜而打造成一棵缩小版的精灵母树。

  其实并不需要多加操作，复杂的精灵族术式能够自动导航至使用者想去的坐标，看着那船屋正中心那盘根错节的藤蔓和根须，上面繁琐复杂的阵法闪烁着淡淡绿色光芒，白沃纵使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因为他在海上航行的几个月里早就跟阿垣两只兽研究过这艘船只上的精灵族术式，其实也就是龙垣单方面给他讲解。

  龙垣在两千多年前那场大战中吞噬过精灵族人，虽然现在已全数将那些族人的伴生叶奉还，但其中蕴含的精灵族知识还残留在了龙垣的脑海里。

  但说实话，龙垣其实也懒得去翻看外族的文本，这些知识也都被他扫在识海的角落里积灰，前些日子才被拿出来看看。

  他对照着那些精灵族知识，一边跟白沃讲解。

  这根藤蔓是控制航向的，那条根须能让整艘船内变得凉爽。

  在这枝干中注入生命灵能让遍布在船上的藤蔓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

  话说让一艘船到处开花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白沃至今都没有搞清楚。

  这艘船的功能五花八门，白沃硬着头皮捣鼓了好一会儿，也只能接受船只目前已经是全速前进的事实，偏偏今天的风向不太好，从龙岛吹来的炽热海风让他一直处在逆风向前的状态，白沃也只能干着急得跳脚。

  他抱着龙老四站在船头的夹板，极远距离外的龙岛偶尔传来某些光亮，甚至还有轻微的爆破声。

  抿紧狼吻，白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龙老四，似乎从刚才，龙老四也一直沉默着，没有传来丝毫的动静。

  “老四，你知道阿垣在岛上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白沃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魔能团子上。

  “……”

  魔能团子沉默不语，并非他故意无视白沃的提问，而是现在的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极为不妙的感觉。

  原本作为龙垣身体一部分的他，本应与本体有着几乎不可能被切断的联系，哪怕是之前龙垣被超阶魔法“放逐的艾尔迪亚”贴脸轰炸，这种联系也只是中断了一会儿。

  而现在，它能够感受到这种联系并未被斩断，可另一头的个体，却给了他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

  迟迟等不到回答的白沃只能再次把视线放回到远处的岛屿上，可这一次，他却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飞来。

  白沃眼眸微微睁大，放下了手中的魔能团子，双臂扒在船头的藤蔓扶手上，待那黑影飞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只由魔能构成的黑色渡鸦。

  渡鸦的羽翼残破，并且似乎正在快速解体。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还来不及等他问话，那只渡鸦飞行的高度越降越低，刚飞到船头便直直坠落下来，连带着一个金色的圆环，在错过桅杆坠入海中的前一刻，被白沃伸手够到。

  白沃颤抖着手，看着那熟悉的储物环，黑色的渡鸦也在他掌心缓缓闭上眼睛，化作魔能消散开来。

  他的心仿佛是沉到了谷底，无神的双眸只能盯着手里的圆环，仿佛周围的海浪声也都不复存在，灼热的气流伴随着他的呼吸也开始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的唇瓣不住颤抖。

  突然地，一阵巨大的颠簸将船只摆向一边偏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方撞击到了船体一般，白沃跌坐在地，好险储物环被他牢牢攥在手心。

  触礁了？！

  白沃紧张的大脑刚开始运转，而似乎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的龙老四，也便立刻感应到了船只下方那突然出现的庞大的未知生命体。

  白沃扶着桅杆站起身朝着下方望去，只见原本深蓝色的海水下似乎有巨物正在移动，而其中又有着一抹金光在与之交战，这片海域都因为巨物的挣扎而变得浪潮汹涌起来。

  龙老四立刻变为战斗姿态，准备下海去平息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可下一秒，他的形体也像是突然断线的网络一般，如同那只渡鸦，在白沃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开始缓慢消散。

  白沃赶忙上前将龙老四抱在怀里，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龙老四试图抬起自己魔能构成的触须，拂去白沃眼角那因为崩溃而渗出的泪花。

  天不遂人愿，海下的巨物撞击在了他们的船身上，无数藤蔓攀构而成的船体从中间断成两截，白沃紧紧抱着手里已经沉寂下去的魔能团子，双双坠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