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沃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第一时间便想起了兰登。

  他见过兰登战斗时的画面，这条被里尔从拍卖行里误打误撞拐出来的“奴隶”，平日里看着温和善意，打起架来那可是丝毫不会手软。

  当时梅塔威尔被迁徙中的传奇魔兽“绯色的威尔逊”带来的海兽潮侵袭时，兰登几乎是一条龙护住了整条海岸线。

  虽然整体上估计不能直接与传奇魔兽抗衡，但确实称得上“骁勇”一词，也记得不久前兰登追随着他们的船只，告诉他们他肩负着延续种族的使命。

  现在想来，海龙族曾经也有过短暂的辉煌。

  白沃微微愣神，睫毛轻颤，思考时，身上的毛发也干了大半，火焰逐渐温暖着他的四肢，将他抬起的眼眸染上一片火彩，他看向面前赤鲨眼中的赤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犹豫片刻，轻声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寻找你的族人们？”

  听见白沃所问的赤鲨眼眸亮了一瞬，抬眼之时，白沃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些许希冀，那是希望尚未破灭留下的余晖，但也很快回归平静，脸上也浮现起一抹难得的自嘲。

  他摇了摇头，笑道，握住长戟的手不由得捏紧三分。

  “我的使命是镇守在此处，这是我被创造出来的唯一初衷，除此以外，我只是一把武器而已，除非有人能将我带出去，否则哪怕游得再远，只要我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我又会回到这里。”

  他不是没有想过离开，百千米深的海底，陪伴他的只有散发着荧光的藻类和珊瑚，还有这神殿冰凉的地砖和空荡大厅中属于他自己的回声。

  被海龙族以精金制成的他坚硬无比，千年不朽，作为一把武器，却拥有着自我意识，而相对应的，他没有办法像一把普通的武器那样，自愿沉眠下去，每当神殿外深渊中的海怪有试图闯出的意图，他的身体便会本能地动起来，将它们击退。

  不像是职责，反而像是诅咒……

  只是赤鲨始终相信，他的亲族们将他创造出来的缘由并不是为了让他独自承受着近乎永恒的寂寥，只是在时间的长河中，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是会先一步走向灭绝的一方。

  赤鲨感激自己的亲族们赋予了他自我意识，能够以自己的双眼看遍世间美好之事，他也怀念曾经与自己的海龙族人们并肩作战的时光。

  只是再美好的愿望，如今也只剩下了这座冰凉寂静的神殿与他相守。

  白沃没将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他看向赤鲨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同情。

  听他这么说，似乎曾经也动过离开这里的念头，只是无数次的失败让他逐渐放弃了这渺茫的希望，选择了认命。

  “有人带着你便可以离开，那我行不行？”

  白沃同样也迫切需要离开这里，某种程度上说，此刻的他与赤鲨有着同样的诉求。

  只见听到这话之后，赤鲨微微点头，却并不见得任何欢喜的神色，他语气放缓，再次变回了之前那充满非人的疏离感。

  “可以，但也只是将我逗留在外的时间稍微延长了一些，只有我的亲族们，才能将我携带在身上，而没有任何的限制。”

  沉吟片刻，他补充道。

  “另外……并非我所愿，如果是非我亲族的人握住我的时间太久，他们的意识也会逐渐被我取代。”

  听到这里，白沃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词语。

  夺舍……

  赤鲨语毕，思绪也并没有多大的起伏，认为眼前自己救了一命的白色狼兽会愿意承担被他取代意识的风险将他带出这里。

  可当他抬起头来，却未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任何瑟缩。

  白沃只勉强挤出来一抹笑，才被烘干的毛发有些乱糟糟地竖立在他的体表。

  “我可能……恰好认识一位你口中的亲族……”

  听见这话的赤鲨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几乎从未有过什么情绪的他此刻却感受到了自己握住长戟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他不敢细想白沃口中的话的真实性，是否只是为了欺骗他将他带出海的谎言。

  可是谎言万千，他也宁愿相信其中有那么一丝丝的真实。

  赤鲨的脑海中立马回想起千百年前，海龙一族还算繁盛的时期，经常会有海龙族人自请进入神殿，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海底的石质建筑，将插在神殿中央贡石之上的他拔起，前往更加幽深的外海海底，去猎杀那些诡异而又强大的海兽。

  他站直身子，流线型的身躯也难掩那充满力量感的肌肉，明明是一个具象化出来的虚影，却也看上去帅气非常。

  他将自己的本体长戟从左手换到右手，同时利落地飞出一记枪花，没有多余的感慨和激动，只低声道。

  “你拿着我，就可以暂时离开这片地方，我能够带你回到你落海的那片海域，只是在此之前，我需要处理一下自己的事情。”

  白沃点了点头，便只见赤鲨利落地转身，看着鲨鱼尾巴在身后优雅地甩动着，以及那回过身后，还未被遮挡住的略微颤抖的嘴角，白沃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还没问过你的名字，我叫白沃，你叫什么？”

  赤鲨身形一顿，恍然间他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锻造自己的亲族将几个海龙族的字符刻在了他的“身体”上。

  抬起手中的长戟，那个名字如今依旧如新。

  赤鲨抿唇，眼中神色复杂，片刻后也只轻声道。

  “奥尔克……”

  意为破开巨浪的利刃。

  来到神殿周围的水幕边缘，他抬起长戟，脸上的神色变得肃穆，海水通过本体将他没入其中，莫大的水压也无法将精金锻造而成的三叉戟压弯。

  像是归海的鱼儿，奥尔克化作一缕流光，在昏暗的海水中犹如一颗明星般璀璨，转眼间便来到了深渊的上方。

  漆黑无垠的地界中传来阵阵低吼，奥尔克傲立其上，俯视的眼神中隐隐透露着兴奋的光亮。

  随着他的到来，深渊似乎也在开始颤抖，连白沃所在的那座石质建筑中都能够感受到震颤。

  三双明亮的红色眼眸在黑暗中睁开，似乎在警戒着奥尔克一般。

  距离太远，白沃有些紧张地抱紧了被他藏在怀里的魔能团子，狼爪轻抚在其上，却始终得不到丝毫的回应，他眼神迫切，咬紧齿列，似是恳求道。

  “阿垣……等我……”

  ……

  奥尔克将长戟指向前方，划过海水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尾迹，鳃片偾张，淡漠的口吻像是在宣读着什么事实一般。

  他道。

  “为了亲族……”

  “请你们去死……”

  吼——

  话音刚落，像是听明白对方话语的三只海兽瞬间齐齐冲过漆黑的海水，朝着深海中的那一颗“明星”直冲而去。

  脱离了无垠漆黑的它们，庞大且丑陋的身躯尽数被纳入眼底。

  三只形态各不相同的巨大鱼怪，黏腻的体表，夸张的鳍状肢，和各不相同颜色的鳞片，以及那都足以装下一整座房屋的庞大体格。

  发出的吼叫让远在千米开外的白沃都不由得心悸。

  鱼怪气势汹汹，哪怕只要被那体格撞倒一下，恐怕就难逃四分五裂的地步。

  但奥尔克的身形宛若流星一般，在鱼怪之间的缝隙里穿梭，长戟在他的手中如同画笔一般，以鱼怪的身体作为画布，刻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被疼痛刺激的鱼怪开始不分敌我地攻击周遭，并非群居生物的他们也本就没有丝毫配合可言，奥尔克仅是灵活地躲闪，就能够避开它们的攻击，甚至让它们攻击到彼此。

  吼——

  鱼怪的吼叫从未停歇，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奥尔克的攻势愈发刁钻，鱼怪却逐渐力竭，它们的眼睛被奥尔克用长戟戳瞎，鱼鳃偏偏剥落，逐渐失去了招架之力。

  身为武器本身的奥尔克对于自身的运用无可挑剔，哪怕鱼怪攻击到了赤鲨的“身体”，也会发现他们攻击到的只是一片虚影而已，本体作为精金锻造的长戟，攻击它反而会给自己的身体上多加一道伤痕。

  海水逐渐被鱼怪的血液染成深红色，直到鱼怪再也发不出声音，它们的尸体逐渐下沉，回到了深渊之中。

  深海再次变得寂静……

  白沃看向深渊，除去那三条鱼怪，再无其他海兽从中出来迎战。

  “那已经是最后三只了……”

  还在寻找的白沃忽地听见背后传来熟悉的身影，奥尔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神殿之中，金色的长戟上还残留着鱼怪的鲜血，被他轻轻一甩，便抛洒在了神殿的青石地砖上。

  白沃的眼中闪过疑惑，而明白他想问什么的奥尔克只道。

  “深渊年年来犯，每次我都直捣其中，屠杀海怪，千百年来亦是如此，直到海兽数量锐减，我意识到，如果我将最后一头海怪杀死，那么我被创造出来的意义，便就宣告着终结……”

  “而我刚才……也亲手将我存在的意义，画上了句号。”

  他的话听不出悲喜，只是在说话时，眼神直直地盯着白沃，最后，又像是自暴自弃道。

  “如果你只是为了出去而骗我说见过我的亲族的话……事成之后……便把我丢进海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