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沃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嘴巴微微张开，却迟迟说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语。

  从始至终，他一直被龙垣保护得很好，哪怕来到这陌生的异世界，自从和龙垣重逢后便没有饿过一顿饭，龙垣是他的依仗，也甘愿如此，没有他的话，可能在他来到异世界的第一天便会被拍卖行的人打死，或者作为货物被出售，下场凄惨。

  他太弱小了……

  白沃并不是第一天认识到这一点，但对自己爱人的担忧让他顾不得其他任何因素，冷静下来后，若是连阿垣都不能战胜的对手，似乎他的出现也并不能够扭转战局。

  有些颓丧地扶住自己的额头，身上被打湿的毛发还没有干，海底冰凉的温度让他不由得打颤，缩了缩自己的脖子，异色瞳孔中有不甘，也有自责。

  若阿垣出现意外，他宁愿当初拦住对方不让他去。

  可归根结底，他也只是在懊恼自己的无能。

  一旁的赤鲨看着原本火急火燎地想要冲出去的白色狼兽如今像是失去了动力一般抱膝坐在地上，沾满水的身体被冷得瑟瑟发抖，呼出的气仿佛都能结霜。

  他眼眸微张，挥舞手上的长戟，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火花，随即在白沃跟前不到一米的位置凭空形成了一团悬空的篝火。

  温暖让白沃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谢谢……”

  白沃礼貌性地道谢，双眸中的谢意逐渐被火光所取代，其实他自己拥有能够依靠手指上那枚龙垣给他的魔法道具戒指来生火，只不过驱动戒指需要消耗其中存储的魔能，在没有魔能补给的情况下，白沃只打算在危急时刻动用这些魔能道具。

  赤鲨稍稍点了点头，随后眼神瞥向了白沃衣兜里那露出半截的魔能团子。

  “我没猜错的话，那是魔族的能量吧。”

  长戟指向白沃的领口处，这样的举动不由得让白沃心口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挡住魔能团子那露出来的部位，面色有些许紧张。

  他知道异世界对魔族大抵都不怎么待见，他一只普通兽人身上携带着魔能，不论怎么解释也不可能有一套圆满的说辞，现在龙老四因为龙垣遭遇的不明原因而变成这副模样，白沃也不能对他坐视不管。

  “一般魔族的能量会毫不犹豫地腐化它所接触的一切生命能量，为什么，它没有伤害到你？”

  赤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同样白沃也感受不到丝毫对方对于魔能的厌恶，他带着狐疑的眼神问道。

  “你很了解魔族吗？”

  赤鲨果断地摇了摇头。

  “自从我被创造出来后，便从未离开过海洋，所有对外界的认知，都是经由族群中的手抄书籍和信件知晓的。”

  白沃噤声，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同情对方的遭遇，好在似乎这样，对方对于魔族的敌意也就不会那般根深蒂固，但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方才的话中似乎用到了一个十分怪异的词语。

  他略微皱眉。

  “创造？”

  火光将白沃的毛发染上一抹温暖的红色，缓慢蒸发着他身上的水分，同样也将他那疑惑至极的表情传达到了赤鲨的眼底。

  他毫无芥蒂地点了点头，抬起自己的右臂，连带着他握紧的那根金色长戟。

  “我是族群的利刃，只同族群中最勇武的战士一同阻止深渊中的海怪出来作乱，只是世风日下，族群的成员日益稀少，而他们中的最后一员也在两百年前逝去，唯有我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难得的，赤鲨那平静无波的面庞上闪过一丝落寞。

  “我知道，族群从未丢下过我……他们……只是死去了而已……死亡是他们的归宿，最终也会是我的。”

  白沃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所以……你不是兽人吗？”

  赤鲨摇了摇头，抬手引导白沃看向他手里的那柄三叉戟。

  “这才是现在正在和您说话的我的本体。”

  金色长戟散发出徐徐光亮，其中的煞气和威势哪怕只是作为一把静物，依旧不容小觑。

  而听完赤鲨的话，白沃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他盯着那柄长戟，脑海中过了许久，才缓缓浮现出两个字。

  器……器灵？

  这种修仙小说中才存在的东西，原来也能够出现在异世界吗？白沃觉得有些一言难尽。

  而白沃的反应似乎也在赤鲨的预料之内，难得这座海底深处的殿宇百八十年都没有人会来到访，白沃作为第一只到达这里的活着的兽人，虽然赤鲨面色平静无波，眼神中看不见丝毫的情绪，但内里，他还是渴望能有一个人在这幽深寂寥的海底陪他说说话的。

  这也是他选择将白沃带到这里来的一点儿私心，不过白沃当时的情况确实若没有他的出手肯定是会溺死，在被自己身上的限制拉回到这里前，他选择伸出了手。

  白沃抬起头，看着环绕在他们四周的水幕和石制建筑，一时半会也没有办法从这处出去，只能几心底希望龙垣能够依靠自己摆脱困境，可转而看向自己怀里依旧没有动静的龙老四，心里依旧焦急。

  他问向赤鲨。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快速回到龙岛上去吗？”

  赤鲨歪了歪脑袋。

  “哪怕知道自己的到来没有左右战局的能力？”

  他似乎并不理解白沃对于此事的执着，被创造出来镇守海怪的他若是遇上了难缠的对手，必定会被下达力所能及，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迅速撤离的命令，绝不会拖泥带水。

  这种显然将自己置于不确定因素的行为他并不赞同。

  思索良久，最终他将这一切的原因都归结于对方所说的“爱人”这两个字，而爱情，这是他至今不能理解的感情之一。

  爱情是生物在繁衍过程中的副产物，若是繁育子嗣极为容易，爱情则可有可无，若是后代繁育困难，爱情则更是一把双刃剑。

  两个难以抚育后代的个体相爱，能够借由爱情产下子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则他们双倍接会被爱情这把枷锁锁死，失去享有后代的权利。

  “爱情真就能这般让人失去理智吗？”

  他凝视着白沃那平静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疑惑。

  白沃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龙垣的脸庞，所有的表情，不论是快乐时嘴角扬起的那不易察觉的弧度，还是愠怒时刻意阴冷下来的眼神，抑或是紧张时不自觉握紧的龙爪，全都一一展露在自己的眼前，即便龙垣的脆弱和悲伤从不示人，也唯有会在自己面前，偶尔透露出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龙垣也怕痛，但他所在的位置让他不能对疼痛展现出丝毫的怯懦，因为那样会让他失去自己通过疼痛所换来的一切，他必须用重重枷锁将那副阴冷的面具捆绑在那张脸上，将自己最锋利的棱角示与他人。

  到头来，想要摘下来，却也连皮带肉，鲜血淋淋。

  白沃很想在龙垣真正觉得脆弱和痛苦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去挡在对方身前。

  他冥冥中认为现在的龙垣十分需要他，若没有在事情发展到不能挽回的余地前去到他的身边，余生他都会在自己的后悔与歉疚中度过。

  咬了咬牙，白沃将自己身上之前龙垣送给他用来防身的魔法道具全部摘下一一摆在自己身前，像龙老四这样“活性”的魔能全部都陷入了沉寂，而这些事先龙垣注入到魔法道具中的“惰性”魔能还能够使用。

  模拟火元素的戒指、模拟土元素的手环、模拟木元素的护臂，以及模拟水元素的吊坠。

  这些先前被他大材小用用来生火做饭的家伙们，现在成了他最大的依仗。

  说来讽刺，他能用来帮助龙垣的东西，反而也只有事先龙垣送给他的。

  说到底，用处甚微，但聊胜于无。

  “哪怕过去无异于送死，我要和他死在一起，没有他，我也不独活了。”

  白沃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那眼中的决绝被赤鲨看在眼底，只低声说了一句。

  “疯子……”

  白沃反而笑了。

  “阿垣他本就很疯，我偶尔也疯一下，和他不是挺般配吗？”

  “说到底，难道创造你的族人们，对于爱情的观念就如此微弱吗？”

  赤鲨陷入了沉思。

  “族群们并不像常规种族一样以两只个体组成家庭单位，他们的家庭构成往往超过五只以上，性别比例也并不固定，有时往往十只全为雄性。”

  这样奇葩的家庭观念令白沃瞪大眼睛，一时语塞。

  十只雄性……确定这不是在聚众yin乱吗……

  而且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很难弄清楚父母究竟是谁吧……

  “冒昧地问一句，创造你的族人们，是什么种族的？”

  赤鲨没有丝毫隐瞒，但说出来的结果却让白沃一时愣怔了。

  “主族们是大海中最为神秘骁勇的战士，海龙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