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灵魂被放逐，游离在渺远的天河。在永恒的光线下，时间的涟漪一圈圈荡开。那些光，五颜六色，或近或远，在星轨迁移下一盏盏熄灭，仿佛盛大舞台的退场。失却了光热，世界一点点冷却，寂静，微明。

  好疲倦，终于暂时地逃脱。就这样下去也好，什么都不用再想，一切都不再与自己有关……事物被拉伸延展，弥散在黑暗之海。而在虚无与寒冷之中，一股热流又环抱了自己，将光的碎片小心地聚拢，重新凝结成意志。它从长河中挣脱，逆流而上。星星拖着光带从穹顶坠下，在长河两旁绽开，热烈而辉煌。

  “嘶……”温暖从几尺外传来，从鳞片慢慢渗透进身躯。白龙的爪子动了动，咳嗽了几声。意识恢复了，可身体还没有苏醒。他拼命地想睁开眼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光芒涌入眼帘，逐渐清晰。荒凉苍白的沙地上架起了火堆，安静地燃烧着，旁边，一条模糊的龙影蜷缩着，抱膝而坐。

  呃嗷——

  白龙惊醒，身体突然激活，尾巴一甩坐了起来。电流贯穿头脑，他用爪压着龙头，过往记忆洪流般灌进脑中。电光火石之中，那把剑爆出血色的光，要将身躯吞没，而那条腾起的黑龙，背后升出暗的翅膀，阴影将自己笼罩。死亡投射下来，双龙剑间能量的漩涡要将一切都搅碎。那个时候……

  他摇头，记忆断裂了，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身上还有着干涸的龙血，战斗留下数道已经愈合的伤痕，有隐约的痛楚。盔甲不知去向，剩下的衣物也几乎被撕裂，只是挂在身上。龙魂剑就放在旁边，失去了那种凶戾的红色光芒，好像只是一柄普通的铁剑。

  “萨拉？”他看向火堆旁的龙，干涸的喉咙立即传来痛楚，声音也变了几分。粉龙忧郁着，魔法火焰的光映在她淡蓝色的龙眸中。听到哈莫的呼唤，她抬起头，总算展露出一丝欣喜。

  萨拉靠过来，伸爪轻轻贴在白龙的脖子，又抚过额头上的鳞片。确认他没有大碍，她松了口气，然后，兴奋消退下去，她躲开一段距离，继续盯着那愈发黯淡的火焰。“你醒了，真好。”

  “我们这是在哪里？”哈莫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身体。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冷风从深紫色原野上扫过来，扬起的尘土扎在身上，甚至能听到沙粒和鳞片碰撞的碎响。浓雾漫起，藏起远方的景象。阴沉凝重的天空分不清昼与夜。怎么看都是邈无龙烟的地方。“发生了什么？我不是还在与那条龙战斗么。”

  萨拉咬着牙，龙爪在颤抖着，是因为冷么？她望向白龙，泪珠从脸庞滚落下来。“殿下，对不起。”

  白龙这下不知所措，脑子飞速运转，想组织语言安慰对方。他伸出的爪子怔在半空。萨拉深深叹气，指向那把剑，声音沙哑。“我们欺骗了您。”

  哈莫一脸困惑，她继续说道：“这把剑叫龙魂剑，是先王，您父亲的武器。但有件事家父并没有说。先王逝世之前封印了它，嘱咐其他龙不要再让它流传于世。

  “龙魂剑是很强力的武器，对龙的血统有很高要求，几乎只有王族的龙可以使用。使用这种力量是有代价的，它会消耗使用者的龙魂。龙魂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你可以简单理解成灵魂，你的精神力。越强的力量消耗越多的龙魂，到最后，使用者会失去自我，甚至死去。”

  “正因为如此，龙王不允许任何龙再使用它。可是，时局变化，龙庭上位。他们推出了一个继任者，就是那条黑龙。萨奥他们需要阻止龙庭，所以找到了你。时间不足，他们就冒险让你动用龙魂剑的力量赢下这次战斗……我们利用了您。”萨拉望向哈莫，泪光透露出心疼和愧疚。白龙很快读出了萨拉的意思，心情复杂。所以，这就是练习时候他会疲惫的原因？

  “你承受不了那种代价。和龙庭的纷争是父亲他们的事，本来就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还要求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战斗。”

  “继续用那把剑会把你拖入深潭，我不能束爪旁观。所以，我在龙魂剑上刻下了一个信标，这样，在危急的时候，可以用我的魔法把你传送走。我也这样做了。可是，”她又激动起来，龙爪攥紧了衣服。“那时的能量太过强烈，干扰了法术。我没有把你传送到预定的安全点，而是来到了这里。是我搞砸了。”

  “对不起，哈莫，我没早点告诉你，又让你陷入新的险境。”萨拉将头埋入手臂，陷入了沉默。白龙则在原地发愣。

  事情的逻辑也逐步明晰。龙魂剑的力量会反噬自己，所以在面对那条龙的时候会体力不支，而萨拉在那一击落下来之前将自己传送走。而那条黑龙，哈肯萨……那个不断闪回在自己记忆里的影子还活着，正如自己的预感。可他完全没认出自己，挥剑相向。看来哈肯萨也经历了很多的事，也许是被龙庭控制了，再见时候也许能问个清楚。

  他的事以后再考虑吧。当前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哈莫小心地靠近自闭的粉龙，坐到旁边，然后伸出爪子，轻轻牵住她的龙爪。“至少，你救了我。你没有让我被剑吞噬。”感受到爪中的温度，萨拉错愕地抬头，泪水在鳞片上留下两行晶莹。“没有萨奥大人的帮助，我会依然在矿场受苦。谢谢你们。”

  “我们先想想怎么离开吧。”白龙轻声的安慰让萨拉的情绪稳定下来。火焰在枯萎的木柴上苟延残喘，终于熄灭，冷意立即占据了一切空间。饥寒交迫，精神疲倦之龙靠在身旁龙坚实的肩膀，感到了一份安心。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传送坐标发生了很大的偏移。我猜测这里不是龙国境内，”萨拉抬头观望周围的环境，忧心忡忡，“我几乎感觉不到这儿的魔法气息，如此荒凉。没猜错的话，这里是‘远域’。”

  在白龙提出疑问之前，她继续解释。“远域是龙国南边的区域，两地相隔着大悬崖，很难直接相通，只能用传送等特殊方法。这里有过繁荣的时期，后来发生的大洪水摧毁了远域的文明，而高原之上的龙国幸存下来，保留至今。洪水褪去，远域变得荒凉，一些龙出于某种原因离开龙国去往远域，建立起聚落。龙国也基本与他们失去联系。”

  “至少这片地方有龙居住。有龙在，我们就能寻求帮助。”哈莫将剑收好，站起。天地昏暗，飞沙走石，跟萨拉那生机盎然的家园截然不同。风暴在远方呼啸着，膨胀成一片浓重的墨色，还有电光穿透其中。

  萨拉也拉住白龙伸来的爪，站起。“抱歉，我的魔力在传送中用尽了，帮不上忙。”萨拉叹息。“没关系。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去找那些龙聚居的地方。”白龙回头，对她笑了笑。萨拉也点头，很认同他的提议。

  节省体力，两龙都不再说话，行走在广阔灰暗的原野。健实的雄龙走在前面，尽可能挡住正面袭来的风刃。寒冷还在白龙的承受能力内，而萨拉就很不好受，裹紧了衣服，疾步跟上。在这里辨认不出方向，视线之内都是相同的贫瘠。土层硬化，裂纹劈开了表面，深深的缝隙中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碎石散落其间，不注意就会硌到脚底。

  这片原野会有多大？他们是否走在正确的方向？萨拉也没有办法，白龙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们不能就这么冻死在这荒原上。就这样走着，哈莫心中也没底。

  寒冷侵袭下，四肢一点点麻木。周围的景象一点都没有变，仿佛他们一直在原地踏步。半侧的天空好像变亮了一些，云层被风吹散，能看到稀薄的星辰。摩多说知道时间和星星的分布，就能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那是挺深奥的学问。但龙国应该没有制作这里的地图，即使自己了解，也帮不上忙。

  哈莫思考着，希望还有能用得上的技能。猛然回头，萨拉和自己拉开了一段距离。白龙急忙折返。后者低着头走着，脚步凌乱，显然是没有体力了。萨拉轻咳着，身体一软，而哈莫及时赶到，扶住了她。

  只能先歇一会儿了。白龙将她安置在一块巨石的背风处，自己登上隆起的土坡，向远方眺望，希望搜索到有用的事物。

  鳞片像结了一层冰霜，体内又在隐隐发热，萨拉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好。她探出头，望着白龙的背影。

  自己会拖累他吗？

  某一刻，萨拉很想让哈莫先走，生还的可能一定比带着自己大，又摇摇头。说这样的话毫无意义，白龙不是那样的龙。她只能虚弱地轻叹一声，离开魔法，真是一点都不行呢……

  两龙的境遇很危险，在沙漠中没有方向感，也完全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距离多远。走入荒漠更深处只会加速他们的死亡。萨拉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而白龙只是微笑回应，“相信我，我们能走出去。”他昂起头，感受清冷的夜风，蓝色龙眸闪过坚定的微光。

  风沙袭卷，昼夜变幻。荒野的色调只在苍白与暗黑中交替，对时间失去感知，只能前进，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萨拉感觉自己的精神逐渐衰弱凋零，屏蔽了对外界的感知，靠着求生的本能跟紧白龙。其实白龙也没底，两龙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判断上，他只能相信自己。天无绝龙之路。

  荒漠偶尔能遇上一些顽强生长的植物，枝条很肥硕，布满了尖刺。白龙用剑将它伸出的部分切下，再剥去表面的尖刺。这也是两条龙唯一的水源。植物的肉嚼起来有点费劲，并没有什么味道，黏糊的汁液流到爪上。

  “但愿它们没毒。”萨拉用轻微的气力吮吸上面的水分。“毒素是它们用来防御猎食的。这里连个龙影都没，它们没必要进化成那样。”“哈莫知道好多呢。”萨拉笑着望向白龙，调节一下跋涉中疲惫的神经。“王室教过一些野外生存的技能。”白龙回答，“放心吧，我已经试过了。”

  然后，更多的时候，他们只能看到屹立的荒木，它们早已在恶劣环境的迫害下死去，躯体却无法被分解，依然孤独地存留于这荒凉之地。夜间，白龙找到背风的地方，枯木搓出火焰。风更加凌厉，裹挟着沙尘漫天肆虐。他们无法再前进，终于可以休息。萨拉躺在沙地，但怎样都不舒服，浑身骨头都在疼。

  “你不休息一会儿吗？”朦胧的光束中，萨拉用头枕着爪，望着白龙。“你好像几天没睡了。”“我白天休息好了。”这是实话。在矿场的日子休息时间严重不足，他被迫练出了一边抡镐子一边睡觉的能力。“快休息吧，我得看着火堆。”

  萨拉很想说什么，最后将话咽回了心里。她翻个身，却仍然悄悄观察着白龙。哈莫则靠着石头，眼睛警觉地打量周围。爪仍握着他的大剑，插在地面，光洁的剑身上也映出火光。

  ……谢谢你。

  萨拉并不想如此快地睡去，可身体的疲倦很快将意识淹没。在一切模糊之前，她好像感知到白龙的目光，那是种温暖火焰之外的独特的安全感，让她可以放松下来。

  行路很枯燥，而且他们只是没有目标地前行。萨拉的体力还是差白龙太远，食物能补充的能量很少，疲惫始终围绕着她，一点点将精神拖垮。感知在退化，听不到呼啸的风，天地变得昏暗，脚底的疼痛变得模糊，发软，趔趄地前行。白龙已经放慢了脚步等她，萨拉依然追得很艰难。她突然很恐慌，害怕与白龙在这荒原上失散，自己迷失在没有光芒的永夜，身体不知又从哪里攫取出能量，紧追上对方，这失落世界里唯一的信标。

  最后的路程，眼前开始暗下去。远处的地平线泛着微弱的光亮，在视野中晃动，模糊。天空与地面融会为一体，景物模糊，淡化。“你还好吗？”白龙已经来到她身边，充满担忧，“我可以……”“你看，”萨拉突然清醒过来，用爪指向远处。

  那里，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在乱石中很显眼。它的两侧延伸到平原深处，没入雾气里未知的尽头。“路！”哈莫激动地上前，检查情况。他蹲下来，指尖抚过印着的车辙，声音也高了几分，“是路！还有车的痕迹，有龙在附近。”

  萨拉也笑了笑，精神一下子松弛，再也支撑不住，整条龙摔倒下来。“萨拉？萨拉！”她听到白龙急促的呼喊，他跑过来，带起了风，一双爪抱住了自己。然后，再没有其他的感觉。

  天空完全地暗了下去，星空更加明晰，清寒。风止息了，是短暂地宁静。白龙突然清醒，望向远处。他等到了。车轮声穿透雾气而来，黑色的轮廓出现在视野。最后，它停了下来，那条龙打量着他，两龙简短地交涉几句。车夫又看了看两龙的装束，点头同意。

  颠簸，车轮不时碾到被刮到路中间的石头，然后车板剧烈地颤动一下。哈莫听着吱吱呀呀的声响，有点担心它会突然散架。萨拉也在摇晃中醒来，模糊的视线中，白龙挺直身体坐着，在他身后是不会变化的墨色的天空，无边暗夜笼罩了大地。

  他低下头，也看向自己。白龙终于露出轻松的微笑，“我们正去往他们的城市。继续睡吧，到了我叫你。”

  灰风镇。

  城镇名字刻写在引路的巨石上。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龙们在这样贫瘠的土地建立起这样的繁荣。石砖砌起筑起坚实的高墙，街道小巷交错连接，土屋排列井然。城中道路也平坦许多，路边甚至些许植物，枝条干瘪，依然顽强地生长，在灰黑色中缀出几点暗绿。

  向载他们一程的龙道谢，两龙站在道路的岔口，望向这灰色平原上的庇护所。这里的龙穿着很简朴粗劣的衣服，让他们两个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匆匆走过，对这两个新来者并不在意。

  费了点工夫，白龙问到了客栈所在的位置，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客馆的一层摆放着散落的桌椅，有几条龙围在桌旁，大声谈论着什么，将爪中石碗相碰。一条土黄色的龙靠在柜台后面，新来龙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条龙走出来迎接，同时打量着他们两个的穿着。一条的衣服已经破损，露出结实的身躯，还背着引人注目的巨剑，而另一条显然是什么贵族，有一种灰尘掩盖不了的高贵。

  “二位是要住店吗？我来安排房间，每间一百文。小店也配备足够的资源，二位可以挑选。”

  白龙点头，龙爪伸向腰间。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尴尬地看向萨拉。后者也愣了一下，摸过身上的口袋，最后，取下一只爪上的镯子。哈莫将它递过去，那条龙心领神会，捧起来在油灯下看了看，然后意味深长地一笑，把它放在柜台后面。

  他伸爪示意白龙靠近，压低了声音：“两位是上城区来的？这在那边是能抵不少钱。不过，咱这地儿比较特别，东西仅考虑实用性，这种饰品价值不大。”两龙又对视一眼，“我应该还有更多能换的。”萨拉小声说。“不够住一晚吗？”白龙问，“够，当然够。不过二位想长期生活的话，还是要找些谋生的方式。”

  “二位想要了解的话，可以晚些时候来问我。”那龙将钥匙交给白龙，“看你们也是赶路许久了，快去休息吧。吃饭可以来楼下。”

  踩在古旧的楼梯上，有破洞的地板吱呀作响。白龙将早已生锈的钥匙插入，鼓捣着。萨拉一言不发，靠着墙壁休息。好一会儿，他终于开了门，灰尘就从门梁上震落下来，带出几道白烟，很呛鼻。屋里摆着的东西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老古董。

  哈莫突然意识到他们只订了一间屋子，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萨拉。“嗷，嗯……我不介意。”萨拉只想快点休息。还是省点费用吧，住一起也能相互照应。白龙点头，将水瓶摆在桌上，然后把门锁好。

  两龙各躺在床的一边。床板很硬，并不比那辆车好多少。“你的伤怎么样？”萨拉又爬起来，想看看白龙的情况。治愈魔法用尽了她剩余的储备，可还是不放心。她伸爪，又意识到这不合适，尴尬地缩回。“唔，我很好。”白龙模糊地回应，他再也撑不住了。龙尾在无意识地扫动，突然触碰到对方，闪电般收回，变成拘谨的姿态。很快，萨拉就听到他沉重的呼吸。

  轮到她没有睡意了。萨拉望向被封死的窗户，狂风卷着沙粒不断袭击着窗框，微弱的光芒从木板间隔中透进，灰尘在破碎的微光中起舞。

  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她的错。她一定得把王子带回去。可是这贫瘠的地方魔法很难施展，她反而成了拖累的那个。萨拉又看向白龙，长叹一声，心情复杂。

  次日。

  时间很早，其他龙还没有开始活动。两龙和店主坐在桌边。这里的主要食物是某种植物的块茎，在桌上冒着热气，很硬，嚼着相当费劲。白龙也换上新的衣服，整条龙精神了许多。

  店主的几个提议两龙不太认可。那些会占用大量的时间，他们的目标是回到龙城。萨拉提到离开必须使用传送法术，毫无疑问，在这片贫瘠之地，他们需要大量的资源。

  “两位急需用钱的话，倒是有一处途径。”店主又打量了一遍白龙，提议。“请讲。”“在这里的生活很无聊，劳作了占据大部分时间，少数龙可以参与狩猎。为了生存，抵御荒原魔兽的袭击，很多龙会练武，强身健体。所以也发展出这里特有的娱乐活动。城镇地下设有一个擂台，天气不好的时候，大家只能待在那里，发泄多余的力气。奖励丰厚，表现突出的龙还能得到远域领导者的接见，可能被选入守卫队嗷。”

  随后，他看向白龙：“这位……公子如果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可以尝试一下。下一场应该就在近期，我可以引荐两位。”

  “远域领导者？我可以打听一下吗？”哈莫来了精神。“哦，他们是一个组织，维持这里的基本秩序，”店主解释。“是叫‘哀鳞’吗？”“您居然知道。”那龙也有点惊讶，“没错。传言说他们的势力范围远不止于灰风镇，其他的我这儿就不清楚了。哀鳞和灰风镇对新来者持友好态度，也许您能与他们见面。”

  哀鳞，山雷……终于又碰到他们了，在来到远域的时候，他便有这样的预感。看来，这个地方自己必须去。

  “我们商量一下可以吗？”哈莫点头，说道。店主便也告辞，去忙自己的事情。萨拉则表露着担忧，“你真想去吗？太冒险了。”

  “要不还是想别的办法吧。我的法力恢复了一些——”“相信我，”白龙似乎下定了决心，攥紧龙爪。这样的情况，他得站出来。要找哀鳞那些龙，这是很不错的机会，一举两得。

  “我是龙王子。”他压低声音，同时环顾了一圈。“他们打不过我。”萨拉怔住了，欲言又止，然后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眼前的白龙。是的，他是龙王子，他应该比自己懂得更多，更适应这里的环境。自己得听他的。

  “但，你不可以继续用龙魂剑了……”“我明白，我有分寸。”哈莫回应，“放心，我会的很多呢。”他笑了笑，露出龙牙，想让萨拉也放松下来。她也不再纠结，也回以一个笑容，喝下碗中温热的清水。

  一天的休息让两龙基本恢复了体力，那客栈的老板也为他们安排好参赛的事项。跟着指引龙穿过宽敞的地下通道，来到一扇红色的沉重大门前，能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模糊声响。

  等待期间，引导龙介绍着这里的战斗。没有什么规则，可以见血，但不能重伤对方。王庭里的表演战会有更多的限制。第一个对手使用匕首，他不想用差距过大的武器，从武器架上选择了一根短棍，萨拉则抱着他的巨剑。显然这对她来说很沉，只能将剑尖抵在地上。

  终于，他听到了命令，大门拉开，竞技场的全貌展露在眼前。天顶的光芒聚集在最中央的擂台，地板是华丽的朱红色，用翠绿颜料勾勒出龙形图案。这片地方显然搞不到这些材料，建设者真是花了很大的心思。边围一圈木质的围栏，很多钉修的痕迹，被推到台下应该就算失败了。而在擂台之下，设置有一圈圈座位，围观的龙群坐在高处。哈莫咬咬牙，想起王城那一战。这是一个更小的战场，他不喜欢这种被观赏的感觉。

  忍忍吧，他的目标是引起哀鳞的注意，而不是打赢战斗。

  “各位，欢迎准时在这里相聚！今天，我们迎来了新成员！”主持龙站在中央，扯着喉咙大吼，煽动在场龙们的气氛。“让我们介绍挑战者！这位……强壮的白龙。”他将爪指向白龙，光芒也紧追而来，聚在他的身上。“你的名字？”主持龙问道。“呃，嗯，哈克。”白龙回应。萨拉刚想提醒他不要暴露身份，见状也放下心来。

  “好，第一位挑战者，哈克！”龙们欢呼起来，对这新出现的龙充满期待。他看到坐在近处的客栈老板，对方也比了一个爪势。“加油，我这个月的闲钱靠你了！”

  白龙点点头。而他的对手也从对侧进场，竟然是一条雌龙。绿龙穿着套紧身衣服，胸腹四肢的肌肉丝毫不逊于雄龙，一看就是长年作战训练的结果。脖子上一大道横贯的伤疤，眼旁的鳞片被损毁，镶上一颗碧翠的宝石。“第二位挑战者，我们的老朋友。蝰蛇。”

  毒蛇的名字吗，她看上去的确很危险。

  “两位中的胜者将会挑战我们的擂主，已经霸占数周的黑龙战士，暮冥！”主持龙继续介绍着流程，那条龙也在台下，整条龙几乎隐藏在黑暗中，血红色的双眸打量着自己。哈莫一惊，也收回了目光，很不友善啊。“各位，尽情享受这战斗之夜吧！”他一翻身退到场下，而两龙走上擂台。白龙回望一眼，萨拉很紧张地看着。她勉强笑了笑，然后看向了别处，不希望把自己紧张的心绪传递给哈莫。白龙调整呼吸，短棍在爪中挥舞，适应这种感觉。

  “小家伙，一会儿这刀割破你那美丽的鳞片，可别哭嗷。”雌龙很狂野，伸出暗红的舌头舔过她的武器。这带着点挑衅的宣言又让下面的龙躁动起来。似乎战前放点狠话是这里的传统。那自己也不能落入下风。“被一条新龙打趴下的话，希望你晚上别睡不着。”

  雌龙被他的话惹笑，观众们又是一阵拱火，主持龙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让他们安静。也算是打过招呼了，战斗正式开始。白龙做好准备，握紧武器，而对面龙的气势陡然变化，紫色龙瞳溢满凌厉，打量着自己猎物。

  她嘴里吐着危险的嘶声，先发制龙。出爪很快，短刀已经刮到脸前。他本能地抬棍挡下。短刀在对方爪中翻飞，又反握着刺过来，白龙握紧了木棍，力量传导其上，护在胸前。两龙僵持着，绿龙双爪压在刀柄，咬牙，双龙角力之中，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而白龙不为所动，稳稳地踩在自己的位置。

  意识到力量上无法压制对方，雌龙退后稍作调整，又蓄力攻上前，极速地劈下。电光火石的速度看得萨拉一阵心惊，眼睛完全跟不上他们的速度。哈莫连挡左右两击，最后躲开绿龙飞身的一踢。刀刃在她爪中腾换，又一下紧追着要害而来。木棍已经被刀削开了口子，碎屑飞舞。

  “蝰蛇展现了她一贯疾速和迅捷，但我们的新龙应对地很好。”主持龙坐在高台，还在发表他的解说。“他会有怎样的战斗风格呢？”

  白龙主动进攻，一爪踏向对方，绿龙退后躲开，而他压上去，使棍连抽，武器相击，刀刃振动发出嗡鸣。绿龙稳住阵脚，抬腿又是一脚向龙头踢来。白龙抬臂架住，木棍拨开刀尖，戳到对方腋下，这下戳得对方上身发麻，进攻节奏缓了一下。再砍时候白龙已经撤开，挪动到擂台的另一边。

  几招都没伤到白龙分毫，绿龙很是烦躁。她想错了，这家伙不是什么随便拿捏的小菜鸟。这么下去要在同行龙面前丢脸了。

  蝰蛇猛踏地板，身体跃起，扑向白龙，短刀也扎下来。哈莫正面对抗，双臂挡在胸前挡住踢击。但对方的力量也超出他的预估，看来刚才只是试探。白龙被带倒，龙尾撑住身体。对方细长的龙尾毒蛇般缠住了握棍的手臂，整条龙压上来，龙爪就朝脖子抓来。突然的发难让场下的龙发出呼喊，萨拉不由得攥紧了爪，在她的视角白龙被那条龙压制到身下，后者已经举起了致命的武器。“喔，这一击很关键。蝰蛇靠着她老练的经验占据了上风，哈克显然是陷入了险境。”

  这种接触感很不好，哈莫只好用另一条臂格挡。绿龙将刀在背后传过，朝脖子猛刺下来。但白龙强横的力量顶住了她，发力反打，雄龙的力气更胜一筹，将绿龙推开。缠绕的尾巴也抽离，尖刺在他的鳞片伤旋转着刮过。白龙抓棍猛砸，对方避开。他腰腹发力腾跳起来，追上去就是一脚。而绿龙占到了便宜，也撤开，在几步之外悠闲地站立。

  够险。白龙瞥了眼伤处，应该只是刮破了鳞片，没有出血，她显然是会用毒的那种，中毒可就麻烦了。他紧盯对方的行动。绿龙再次杀上来，出击的刀尖划出一道标准的圆弧，哈莫停步躲闪，那条龙又急速扭身，压低身体从另一侧横砍而来，哈莫仰身闪过，灰色龙尾短暂支撑住身体，一脚踹在绿龙的小腿。这一击总算造成了杀伤，蝰蛇退后了几步，甩甩头。

  再战，双龙都冲向对方，白龙逐步适应战斗的节奏，开始加力。其实龙魂的概念摩多也提到过，它并不一定要依赖外在的武器。没有那把剑，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力量。血流在身体中加热奔涌，光芒泛过体表的鳞片，威压扩散开来。哈莫屏息，看清楚对方的动作，挡开正面的一刺，龙爪往上一扫，划出红色的闪光。爪指直接刺进鳞片，割出几滴鲜红，血的气息弥漫开来。

  绿龙一惊，对方突然的提速令她始料不及。惊讶继而转成愤怒，她盯住白龙，又杀上来，抬腿扫向对方，白龙正面迎接，抬爪抓住对方的脚踝，将绿龙甩下来。而对方在半空一个翻身，双爪撑住地面，龙尾竖起就是一剪，哈莫被迫松爪，举棍蓄力砸下来，绿龙翻身躲开，台面直接被砸出一个浅坑。

  蝰蛇站起，短刀在她爪中翻飞，然后突然出击，刀尖向白龙面前刺来。哈莫也在同一刻出击，武器先一步顶住对方，阻断了这次攻势。拳脚连起，刀影闪晃，急躁的绿龙发起一系列的进攻，但哈莫完全能跟上她的速度，每一次反击都回以更大的力量。绿龙的招式缭乱迅急，而白龙靠着反应一一应对，短棍上下挥舞，左攻右挡，灵活的像在把玩一根树枝。数个回合下来，气势此消彼长，绿龙的体力开始下降，而白龙的力量占到上风，一步步将绿龙避退。场外的龙激情地解说着战局，观众跟随着他们的步伐，在武器的碰撞中欢呼。最后，白龙找到机会，闪电般出爪，架开手臂的防御，一棍闷在龙头。

  “呃——”全场龙都听到那一声轰响。雌龙失去平衡，趔趄着退到场边。她甩甩头，让自己保持清醒。棍子上也出现明显的裂痕，哈莫没有追击。他其实不太希望打下去，可绿龙显然不愿就这么放弃。围观龙的怂恿让热血洗刷了头脑，不可能退缩，她调整好，咬牙握刀，再次扑上来搏杀。凶狠的劈砍，刀尖始终无法触及白龙。绿龙抬腿扫向对方，被他用龙爪格挡。白龙反抓发力，直接将绿龙掀得失去平衡。力量贯注在腿部，一个飞踢命中半空中的绿龙，将对方扫飞出去。她的短刀也脱手，丢在地上，身体则直接撞在场边的围栏，破开一个缺口。蝰蛇勉强扒住边缘，把自己拉起。

  “小犊子，力气倒挺大……”头晕目眩的绿龙擦掉嘴边的血，捂住伤处。眼前的景象都出现了重影，她想拾起自己的武器，但已经被白龙踢倒了远处，只能轻叹一声，看向场边。“你赢了。”

  她也支撑不住，扶着围栏坐下来，两条龙已经上去把她抬下。欢呼立即围拢了擂台，支持他的老板第一个站起，让身边龙为他助威。锣声响起，代表胜者的诞生。旁边，黑龙饶有兴致地观看战局，凝视他的目光也变了几分，他已经在活动龙爪。而萨拉终于松了口气，看着白龙向台下挥爪。现在才敢大口地呼吸。

  短暂休息之后，白龙回到擂台，黑龙暮冥已经在那里等候。

  哈莫第一次正面观察这条龙。很强壮的战士，身体比自己要大上一圈。他裸露着上身，遍布陈旧的狰狞的伤痕。粗壮的龙尾拖在身后，拍打地面发出声响。普通龙在他身边一定会有一种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还未开始，两龙得以闲聊几句。“初次见面，幸会。”黑龙寒暄一句，话锋突然一转，“你是从上城来的吧？来这里做什么，游玩吗？”

  很敌对的气息。白龙保持平静，双臂环抱在胸前，思考应答的话语。“阁下何出此言？”黑龙冷哼一声，“鳞片这么光洁，可不是远域龙的样子。还有你那把剑，”他瞟向远处站立的萨拉，哈莫咬了咬牙。“很不普通吧。”

  “如果是上层的贵族来找乐子，我们可不欢迎。”黑龙用他低哑的声音威胁道，“我正在考虑怎么拷问出你的秘密。”

  “与你无关。”哈莫抬头与他对视，“打赢你，别来纠缠我们。”对方又是冷哼一声，摇头。还没开打就已经剑拔弩张，幸好主持龙走了过来，他拉住白龙的手臂，举向半空。“我们的新龙哈克刚赢得第一场战斗！他的姿态如此矫健，他的招式如此有力，直接淘汰了蝰蛇！”他的嗓门真大，吵得白龙耳朵疼。这词也多少有点尴尬。“但，接下来，迎接他的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欢迎今日的擂主，近乎不败的存在，势必要捍卫他的王座。”他也将黑龙的爪举起，台下龙爆发出又一浪更高的欢呼。

  “自求多福吧。”两龙站好，黑龙依旧是居高临下压制对方，这让白龙也很不满。都没有带武器，这一场是拳脚间的战斗。

  没有做什么试探，黑龙的一拳破空而来，白龙绷紧神经，双爪防御，仍是被顶得退后一步。黑龙提膝一顶，也被白龙抬腿卡住。他向前顶去，把哈莫挤得后退，直接逼近了边缘。白龙反击，发力想撼动对方，但黑龙站的很稳，丝毫不给机会。他的力气还在加大，哈莫难以抵抗。黑龙又是猛一推，将哈莫撞在场边的围栏上。绳线没有一点的弹性，在他的上衣勒出几道印痕。“暮冥上来就利用体格的优势压制住对方，哈克要想一点办法了！”

  的确，得挣开这家伙的控制。黑龙摁住他的肩膀，提腿狠狠顶在白龙的腹部，他吃痛低吼一声，蜷起身子，回给对方一记头槌，可黑龙抓住了他的龙角，拎起白龙就往身后甩去，又狠狠补上一脚。白龙被踢倒在地，扭头观察对方的动向，龙尾一摆，身体翻滚躲开致命的下砸。黑龙慢步跟上，又一爪插向哈莫的喉咙。白龙勉强用爪护住，又是连退几步。

  看来靠力量拼不过这家伙，格斗的技巧恐怕也不如他强，哈莫学习的都是剑术，没有多少搏斗经验。在周旋几个回合之后，黑龙突然出击，挡住白龙的去路，一掌推在他的胸脯。哈莫感觉内脏都被震了一下，连退几步，龙爪抓在场边的立柱，总算停下来。“呃呜——”黑龙没有什么波动，慢悠悠地走来，将他困在角落。

  重拳砸下，但白龙反应过来，从他旁边的狭小空间里撤出，一个翻滚拉开距离。黑龙挥空，立即追上来，连续两招被灵活的白龙闪开，最后，龙拳相击，甚至碰撞出无形的气浪。感觉骨头好像都被震得错位，一阵酸麻扩散开来。他咬牙忍痛，继续避退闪开黑龙的重击。拉扯之中对方抓住他的爪腕，把自己拽住，抬腿直踢向龙头。哈莫用另一爪硬挡。黑龙的脚爪则落下来，踏向自己脚踩的地方。白龙只好跳起躲闪，也因此失去平衡。黑龙将对方猛拉过来，从下至上引起一记重拳。

  咚。天旋地转，身体结实地摔在地上。冲击从伤处传开，全身都被麻痹，动不了。更糟糕的是，有什么从胃里翻涌上来，正灌进嘴腔。“好强，有点超出预期，哈莫以为自己能靠身体素质和经验硬抗，还是太大意了。他想爬起，黑龙庞大的身躯已经压下来。骑在对方身上，一爪将白龙的头按住，腿则压在龙尾。这下白龙完全被锁住，动弹不了。

  “要投降吗？还能少受点苦。”黑龙终于出现了一丝情绪的变化，得意地冷笑，他已经俘获了猎物。萨拉坐不住了，握紧哈莫的长剑。“战斗会结束吗？”她问身边的龙。“嗯，会听裁判龙的命令。”引导员回答，“他很有经验，不会出事故的。”这样的话完全没办法让萨拉放心。她深吸一口气，将龙爪藏在身后，集中精神，爪掌中汇聚起蓝色的光芒。魔力恢复了一些，她不能就这么看着白龙挨打。

  “看来局势对新龙很不妙呢？他会成为暮冥又一个爪下败将吗？他能绝地反击吗？还是暮冥继续展现他的威严！”主持的灰龙依然激情地发表他的解说，观看的龙也分成两派，一边支持过去的王者，另一边则为白龙呼喊，希望新龙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乐趣。

  哈莫扭回头，蓝色的龙眸变得黯淡。现有技巧和蛮力确实敌不过这个经验丰富的战士。但，摩多说过，王族龙并不需要依靠这两者取胜，他唯一要做的是将血脉深处的力量融合入爪牙，这种感觉要在不断的战斗中累积，在绝境中历练。他还没有失败。

  咽下口中的龙血，咸腥的气息在嘴腔漫开。屏蔽疼痛的干扰，白龙尝试集中起精神，让那种感觉在体内流淌。它重新激活疲惫凝滞的龙血，泵入每一块肌肉。

  世界变得静寂，缓慢，再听不见那些龙呼喝或是嘲笑的声音，这短暂的一刻如此漫长。萨拉忧虑的目光模糊起来，她张着嘴，好像要说什么，连那把剑都受到感召，也散出红色的微光。

  “呃嗷嗷嗷！”愤怒的龙吼在屋中炸开，威严筑起无形的高墙，向在场的龙压来，场上一瞬间寂静无声。

  黑龙一惊，威压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只能眼看着白龙一点点撑起身体，然后将自己甩开。跟上来的一拳直接将他擂飞。黑龙的爪趾划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和白龙拉开距离，那种压迫感终于减轻，他能重新控制身体。缓过神来，黑龙重新审视对方。那条龙蓝色的眸子里现在冒出暗红的光芒，赤红也在他的龙爪上延伸，将双臂的鳞片浸染。

  “不错……”黑龙点头。紫色也从他的鳞间渗出，在周身环绕，光芒被那力量笼罩，造出一片黯淡的空间。最后，能量聚集到他的双爪，暗影在他背后生长，变成双翼。

  场下龙都被他们的气势镇住，不敢再出声。“让我看看你的真正实力！”黑龙也怒喝一声，身体好像又膨胀了一些，怒瞪着对面的白龙。哈莫已经出击，一拳轰在黑龙的臂上，而暮冥勉强接住，身体被打退了一步。他发起反击，抬腿向高处一扫，而白龙并不避退。与他强硬地对撞。龙魂力量加持下的骨肉被强化到新的境界，拳脚相抡，臂上的骨刺切开了对方的体表，纷飞的血珠洒在白龙的脸和上身。杀上头的双方都顾不上这些。黑龙再次咆哮，能量聚拢向前推出一道暗流，将攻来的白龙冲退。他蹬地跳起，沉重的身躯竟也有这样的爆发，将哈莫笼罩在身下的阴影。白龙避开，巨龙致命的一拳轰下来，砸在地面，气刃向前冲出，激荡起一道道气浪，哈莫也将爪护在面前。黑龙丝毫不给喘息机会，钢铁般坚硬的长尾贴着地面横扫，最后狠狠鞭打下来。而白龙已经跃到半空，调转身姿，一爪踏向黑龙面部。伴着血肉被撕裂的声响。黑龙擦去脸上流出的血，三道贯穿的伤口。他发狠顶向落地的白龙，将后者推飞出去。白龙再次撞在场边的护栏，黑龙拖着沉重的步伐追上，龙爪挥出紫色的气浪，被对方闪过，飞出场外切碎了几处无龙的座位。白龙踩着对方的臂膀跃起，一个后空翻落下，猛蹬地板拉近距离，龙爪交叉划出斜向的十字，突破了防御，接着侧身，全身弹起掷向对方，爪肘顶在黑龙胸口。

  这一击发出一声闷响，普通龙恐怕会直接昏死过去。黑龙也一时窒息，头晕目眩中，奋力砸拳回击。可那条龙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他迟钝地回头，哈莫疾跑上来，踩着他的龙尾和后背跃起，双腿攀在黑龙粗厚的脖子。意识到不妙，黑龙抓住对方的脚踝，想要挣开，身体疯狂地甩动，但白龙已经牢牢锁住，顺着他的方向猛地一拧。强大的巨龙哀嚎一声，两龙一起摔倒。颈上的韧带差点被他拉断，黑龙甩爪猛抽对方，白龙则坐到了背上，一爪按住后颈，另一爪攥成拳对着脊背猛砸下来。直接将黑龙捶倒在地。

  一连串招式下来黑龙终于失去了力气，大喘着气，身体瘫软再作不出什么反应。吐出的龙血溅在地面。

  哈莫也在喘息，这样的爆发耗费了大量体力，记忆甚至短暂缺失，回过神来，黑龙已经被自己打趴下。他也难以置信望着双爪，上面的红色开始淡去。脸上在流着血，但，没有伤口，那不属于自己，是黑龙的。

  台下龙爆发出的狂欢把他拉回了现实。主持龙把哈莫拉起，高高举起他的爪子，“难以置信！反击如此凌冽，哈克第二次战斗就击败了擂台的王者！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太精彩了！”又一浪更高的声音，押注他们的客馆主龙更是兴奋地不知所措。

  哈莫耳中嗡鸣着，听不清在说什么。萨拉靠在柱子上，长舒一口气，闭上酸涩的眼睛。白龙交战的一幕幕画面还在脑中回放。

  原来他也有这么强悍的一面，凶暴，流血……也是，龙王子哪会是那种纯良无害，凡事需要照顾的小龙。至少自己对他更了解了一些呢。

  台下一条龙跳上去，对主持的龙耳语了几句。他示意躁动的众龙安静下来。“新龙为我们表演了他精湛的战技，相信在场的各位还没有看够！”他拍了拍白龙的背，让困顿中的哈莫一个激灵。“我们安排了一场附加赛，请大家见证哈克精彩的表演！”

  “什么！怎么还有？”萨拉很是震惊，这和他说好的不一样。“这种情况很少见啊，”旁边的龙解释，“可能是竞技场的大龙物看中了他，很幸运哦。”

  在这个间隙，擂台另一边的地面塌陷下去，接着响起齿轮传动的声音。“什么……”白龙也愣住，一个庞然大物已经装载完成，冒出头来。这东西全身被铁甲包裹，主体一个大箱子，左右两支机械臂上装着巨大的钻头，已经接通能量旋转起来，这被蹭到恐怕不只是皮开肉绽那么简单。下面是两行履带，滚动着进行移动，还在调转方向，滚动到场地中央。它的“头”部装载着各种炮管，看上去也都不好惹。保护罩在擂台周边升起，挡在那些彻底疯狂沸腾的观众面前。

  “我要跟这个东西打？”哈莫还是难以相信，赤爪空拳血肉之躯如何与之对抗。“附加战不计入胜负，也没有规则约束。”主持龙解释，“你可以使用一切武器拆了这东西，尽力就好~”“什么嘛。”他已经逃下场，哈莫回头，机械怪物已经压到面前，头部旋转着吐出红光，双钻已经刺了下来。

  白龙一惊，后退躲避。钻头没入地板，被粉碎的木屑横飞，他急忙伸爪挡在面前。哈莫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砍去。那机械高举武器，能量传递到尖端的宝石，光芒凝聚，红色激光被意识到危险的白龙闪开，在地面烙焊出黑色的焦痕。头部也有了活动，瞄准下方的白龙，飞弹倾泄而出，跟随他逃避的路径一阵扫射。退无可退的白龙用双臂保护自己，发射的是软弹，砸在身上还是相当疼痛。

  “真是荒唐……哈莫！”萨拉咬牙，爪中浮现魔法的光纹。她看向台上。可那东西发出巨大的噪声，阻断了两龙的交流。白龙跑步躲开新一轮的扫荡，跑到擂台的另一侧。

  趁机械还在缓慢的扭转，他冲上前，一个腾跃，龙爪凿在机箱表面。好硬，震得爪子生疼，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猛烈的气流将白龙推开，摔到地面。接着，头部炮口对准了他。炮弹爆开，溅起一大片烟尘，浓雾缭绕不去。萨拉感觉心脏停跳了一瞬，幸好，白龙闪了出来。他侧躺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几声，衣服也被飞散的弹片削出多道裂口。太过分了，她不能再袖爪旁观。

  “这是守卫队最新研制的自动装甲，拥有强大的火力和令龙安心的防御！将来也会维护灰风镇的安定贡献力量。我们的哈克显然还没找到突破的办法，他会怎样做呢？”

  “可恶……”刚和黑龙搏斗完，白龙根本没剩下多少体能。又一个炮管瞄准自己，蓝光在其中涌动，腿重重磕了一下，还没恢复过来，躲不开了。他只能将双爪挡在前面，扭头躲开那刺目的光束。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几束粉紫色的光束流转上前。蓝光爆射，能量柱朝白龙射来，而那些光束也瞬间聚集，开出一道屏障。“嗷呜——”白龙慌乱地喊叫，但痛觉并没有传到身上。他睁开眼，粉色光芒缓缓降落，在一条龙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什么！他选择了请求援军，没有问题！面对强大的对手，不能只依靠自己。”主持龙反应倒是很快，但当他看清来龙的面貌，也愣了几秒，“呃，登场的这位，哈克的……同伴，她用魔法挡住了这一击！竟然是一位稀有的法师！这是……美救英雄，咳。现在，他们要联合对抗这巨大的怪物！”围观龙则爆发出更高的呼声，接二连三的意外情况足以点燃他们的情绪，今夜的表演真是对得上票钱。

  萨拉将剑扔给哈莫，后者稳稳接住，抱在怀中，然后爬起来。几个能量法球在她爪中环绕，这是白龙第一次见萨拉进入战斗状态，真有点难以想象。蓝光映亮了她的侧脸，萨拉抬头，严肃地望着闪烁红光的机械。“还能坚持吗？”

  白龙点点头，和她站在一起。“这是魔法结合机械的产物。不过拼接的痕迹太明显，强度不够。我们一起拆了它。”“好！”白龙回答，将剑举起。

  “外壳太硬，得攻击那些组件的衔接处。”萨拉继续观察，机械尝试发动的几次进攻都被她的魔法护盾拦截。“我来吸引它的注意。”哈莫挥舞着他的武器，向前踏出一步。

  “小心……”萨拉看着白龙摆好姿势，准备再杀出去。又一轮飞弹射出，落向两龙刚才站立的位置。这是魔法力量加持的子弹，飞行的轨迹带出几道烟雾。萨拉也向另一边跳去，光纹在脚下编织，爪中抓出几枚紫色的光球。她将爪一推，魔法发动，光球旋转着飞出，精准落在机械巨兽“脖子”的位置，将表面的铁皮掀开。另一边，白龙提剑奔跑，一个跳跃落在擂台另一边，怪物也旋转体躯，履带在地面滚动调整，钻头刺进地面，一路紧跟白龙的步伐。

  哈莫停步，挥剑横于身前，看着对高高扬起的机械臂。“来吧！”钻头径直刺下，甩出木板的碎屑，尖端与剑身直接相撞，顿时擦出飞扬的火星。白龙一爪紧握剑柄，另一爪张开顶在剑背。但他的力量依然不足以与对方抗衡，脚爪被顶得向后滑去。机械一个停顿，蓄力砸下来，这一下必须闪避了，白龙一个后翻，却撞在后面的围栏。他低头趴下，围栏上部瞬间被切割粉碎。

  炮管依然对着萨拉，又是几束能量波轰下来。而她更关心白龙的情况，开出护盾防御，同时也跑向另一侧，聚集起能量。蓝光飞出，流转在白龙脚下，两龙对视一眼。哈莫立即会意，腾地跃起，爪子踏出一道能量波。他在残余的围栏上一点，飞身落在机械臂的上部，双爪握剑猛刺下去。长剑直接没入其中，爆出一连串电光。机械轰响一声，仿佛在发出怒吼，另一边的钻头调转方向，逼近白龙。

  哈莫将剑拔出，又一个空翻落地。他甩尾维持住平衡，向前一刺，附着的能量也跟随着飞出，瞄准先前砍出的缺口。爆响，火花倾泄洒落下来，黑烟从连处升起，它的身躯缓慢的转动，那半截机械臂最终断开，坠落在地面，锋锐的钻头还在旋转着。

  机械短暂地失去平衡，片刻，它调整过来，发出更大的噪鸣，好像是被激怒。又是一连串扫射，白龙再次用剑防护，挪动脚步撤出火力范围。巨兽停顿了几秒，放弃对白龙的追踪，转向另一边的萨拉。

  法师屏息凝神，面对这大出数倍的怪物。符文显现，构筑起一道屏障，爪中溢出流光，在她的身边环绕。但那个白灰色的影子又闪过来，打乱了她的计划。“危险！”萨拉只能将能量加护在白龙身前。后者举剑，又是正面抵挡这一重击。推力让两龙撞在一起，向后倒去。“嗷——”白龙重摔在地面，能量收回，在法师爪中压缩，迸发出一道纯色的射线，将机械的进攻避退。哈莫接过她的爪，把自己拉起来。

  巨兽的主体摇晃着，转速再次增加，只能看到它铅白的残影。萨拉退到白龙身后，光流通过龙爪传递到他的背上，蓝光涌过白龙的鳞片，最后加持到龙魂剑上。钻头落下，与剑尖相碰，飞散的能量组成一道弧面，不断扩散出一道道波纹。两龙合击的力量更胜一筹，钻头被逼回，白龙乘势而上，整条龙跳起，双爪抓剑举过头顶，朝着机械臂猛砸下去。剑锋带着光弧落下，伴随着轰响将那粗厚的机械跺成两半，最后砸到地面，闪出刺目的蓝光。整个竞技场都黯淡下来。

  踩在地面，多余的能量扩散开去，变成点点光粒在地面蹦跳。机械另一边的爪也瘫痪，甚至钻头也被切开，摔碎成两块，内核冒出丝丝白烟。

  被连斩两臂的机械暴动起来，顶上的盖子揭开，几束更大的飞弹从其中窜出，拖着刺鼻的白烟旋转向下，白龙挥剑挑开前两次攻击，第三下反应不及，而萨拉从后面顶上，再次用爪开出护盾，连接下后面的袭击。痛……掌心一片炽热感，好像在流血。

  好强烈的晕眩，她身边的能量变得很不稳定，无规则地闪烁着。萨拉强撑着，不让自己表现出什么异常。白龙则紧盯着前方，那个大箱子的四壁展开，露出里面复杂的传动装置。各个组件嵌合相接，最后串联成一座硕大的发射器，三根长针像一只巨爪，释放出电光，集中到中央的镜面。电流爆发，直接贯穿了两龙旁侧的围栏。

  白龙一惊，不由分说拉住萨拉向旁边跑去。青蓝色的激光从中射出，冲击在边缘的护盾上，掀起一道道波痕。缓慢地绕场转动。扫过的地面溅起危险的光束。两龙跑出数步，激光还有一段时间才能追上。哈莫思考对策：“看上去不太灵活，我来吧。”“等等，”萨拉想要阻拦，白龙已经发动进攻，疾走几步，踩着底座跳上去。巨爪突然缩回，甩出一道蓝芒，然后直接转向白龙。长针与他的巨剑相撞，将白龙冲飞，然后，如凶险的毒蛇向两龙突来。萨拉也敏捷地逼开，让它直接撞碎了围栏。不给喘息时间，它立即缩回，重新蓄积攻势。

  这一次距离太近，萨拉一咬牙，顶着头痛催动符文。透明的光纹将她和白龙包裹，然后被强烈的能量冲碎，消融在曝白和热浪中。

  “好险……”光芒冲到眼前，白龙准备好硬接，却已脚踩在新的位置。现在他们到了那巨大机械武器的侧面，萨拉喘息着，龙爪在颤抖。她本来就不是战斗法师，两天休息积攒的魔力也很有限。得速战速决了。

  巨爪丢失了目标，高架而起，再次向着两龙的位置抓来，哈莫挥剑相迎，勉强将进攻挡开，一声尖锐的巨响，白龙也被扫飞，重重撞在立柱。萨拉躲开又一次的劈斩，回到哈莫身旁。蓝光再次喷吐，两龙各自向一旁闪开。爪中能量球闪烁起来，萨拉脚下又一次涌现光芒，法阵组建，能量一串串飞出，在半空膨胀，最后化成晶蓝色的锁链，瞬间攀附上去，将巨爪的关节捆绑，齿轮扭转不动，无法撕开魔能的束缚。“就现在！”萨拉艰难地维持法术，白龙已经行动，两步攀上，带着暗红的剑刃将钢铁与魔法能量一齐劈开。传输中断，它闪烁的亮光顿时黯淡，爆出几声闷响，整个装置摔向地面，砸起一大片灰尘。看上去是完全瘫痪了。

  “搞定了！”白龙兴奋地一吼，跳下来。萨拉虚弱地点点头，小心地调整呼吸，按了按眼眶。哈莫收剑，背在身后，接着走到萨拉身旁，兴奋地举爪。后者花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图。萨拉被白龙逗笑，顿时忘掉自己的窘迫，踮起脚来和他击掌。

  场下的龙被震撼地久久沉默，这一刻终于反应过来，爆出经久不绝的掌声和欢呼。庆祝的烟火在场中心点燃，璀璨的火星在两龙背后落下。“我们赢了。”哈莫还拉着她的爪子不放。不同于还在心有余悸的萨拉，他好像真的很开心，好像那么多惊魂的时刻只是一场轻松的演出。

  “完全就是胡闹！别把你那一套带到竞技场，他是我们需要的龙！”还没有靠近就能听到里面模糊的争吵声。接着是一条龙重重拍在桌面，摆放的杂物都震动起来。摇晃的光线下，金龙愤怒地瞪着对面一条魁梧的蓝龙，后者靠在桌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都在我掌控之中。竞技场什么时候出过事故——除了他们自己犯蠢。这里是你管还是我管？”

  “你竟然不第一时间告诉我，放任他在里面跟那群危险的龙玩，还要实验你的新武器。摩多要还在，他会怎么想？”“你未免太敏感了，还把你的哈克当小孩子吗。”蓝色龙耸肩，“没有我，你能试探出他的实力吗？他，还有同行那个用魔法的龙，可是一点都不简单，完全不需要你的关心。”“你——完全就是不负责任！”

  引路龙站在门口，有点尴尬，推门打断他们的争论。看到来龙，山雷立即换了一副神情，微笑地走上前迎接。“来了，嗷！”

  再次见到白龙的金龙相当激动，冲上来握住白龙的双爪，就差把他搂在怀中。让后面的萨拉一愣。

  “怎么来得这么突然，都不打一声招呼？”金龙上下打量着哈莫，检查有没有伤处，“矿山一别，我一度觉得此生再见不到你了。”山雷感慨，“没有救你出去，我对不起摩多。”

  哈莫意识到自己没有准备一套说辞，他显然不能把那一系列经历讲出去，“嗷……抱歉。当时跟你们走散了，也没找到带给你们消息的方式。”白龙支吾着回应。“所以你们这段时间是在城中。那，这位是？”山雷看向萨拉，后者顿时紧张起来，把目光转移向哈莫。“呃，是的。她是我的伙伴。”

  “你好！哈克的，朋友。”萨拉礼貌性地点头回应，隐藏起心中的困惑。王子居然认识这些龙吗？是什么时候……

  “我叫山雷，这位是铭霜，是灰风镇守卫队的队长。”金龙回头指向后面的蓝龙。

  “我们在躲避龙国龙的追捕，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到了这里。”白龙终于想出了一个理由，希望能糊弄过去。金龙爽朗地一笑，点头，“我理解，那次事件之后龙国加强了警戒。”

  “走吧！我们别待在这个阴暗的地方了。”蓝龙听到又白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山雷做出请的爪势，走到前面。“我们得尽地主之谊。我带你去见我们的头龙，灰风的建立者和领导者。”

  “你先去吧。烨熠应该在他的屋子，我还有事要处理。”铭霜在后面喊道。

  竞技场的龙们基本已经离开，三龙穿过空旷的场地，来到街区。“顺便，向你们介绍一下灰风镇，我们的家园。”

  “大概十年前，远域的先驱者推算出这片土地下存在水源，带一群龙到这里建立起村落。很多流浪者也慕名前来，龙数越来越多，一点点发展到今天的样子。”他指向街道两旁的房屋，“混合了壤土和沙石，用一种特殊材料粘合在一起，很坚固，足够抵挡这里的烈风。”

  “在远域生活，有几个基本的条件。要有水源才能种植作物，要能构筑防御工事，抵御那些野兽。不能建设在风暴严重的地方，风沙起来，一切都会被掩埋。”金龙抬起爪，拈起枝条上细小的叶子。枝条僵硬，还生着尖刺，拒绝其他生命的靠近。“这是本地特有的树种。这儿基本没有阳光，叶子和枝条是用来吸收空气中的水分。我们还从龙城取来作物的种子，经过改造，让它们能适应这里的贫瘠的土壤。就这样，勉强能养活这里的龙。”

  “那一定很辛苦吧。”萨拉感慨。“是的，各种各样的困难，每天都面临生死考验。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凡事都有解决的方式。”山雷回应，回忆着那时候的日子，“烨熠为灰风的建设贡献最多，所以我们推举他成为这里的头龙。你们一定得和他认识一下。”

  谈论之间，三龙来到城镇中心，区内的建筑密集了些，也能看到一些行龙。不过他们都是匆匆行路，消失在建筑之中。山雷抬头望了望，“变天了，我们得快点。”他加快了步伐，最后小跑着前进。两龙也对视一眼，也疾步跟上。

  天色骤然变暗，冷风像突袭杀入的骑兵，在街道驰骋，裹挟走最后的温度。黢黑的穹幕挤压着遥远世界的光亮。铅云层叠，在高空酝酿着冰与雷的风暴，准备着一场盛宴。远处的地面拔起一座沙墙，黑尘已起，视野迅速缩减，很快就只能看到几米之内的事物。山雷点燃了火炬，擎在空中，火光在黑沙中一亮一暗。白龙听到城中响起的号角。大概是警报吧，提醒龙们迅速避难。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或许一周了？我们在沙漠里走了很久。”“那很幸运，荒漠里很难辨别方向。一旦遇上沙暴，没有庇护所就是九死一生。”山雷叹息，“现在龙城来的龙已经很少了，我们也撤走了荒漠深处的几个补给站。你能找到我们，或许真是天意。”

  “到了。”最后，他停在一座较大的院落前，沿阶而上，推开沉重的大门。再穿过同样落满沙尘的小院，来到屋前。“烨熠！”金龙直接推门，高兴地吼一声。“你看谁来了！”

  哈莫和萨拉也跟着他走进。炉中燃着温暖的火焰，给小屋带来光明。空间不大，收拾得很整洁。地面铺着毯子，刚经历沙石路面，踩上去很舒服。他呼喊的那条红灰色龙坐在大方桌旁，披着一件大衣，正盯着上面的棋局沉思，黑白棋子交错排布，组成谜局。对面是一条淡蓝色龙，似乎占了上风，正露出得意悠闲的神情。

  被山雷的声音打断，两条龙一起扭过头来。“别这么风风火火的，谁来了？”

  “这是摩多提到的那条小龙，在矿山那次行动中失散了。现在他回来了！”他把哈莫推到前面，“认识一下，这就是我们的领导龙，烨熠，旁边这只是负责研发的天翊。”红龙则放下爪中的棋子，站起来。

  这位哀鳞的领导者有些瘦小，甚至是场上最矮的龙，不像是有很强战力的样子，和龙族传统龙王的形象不太相符。可余下两条龙好像都很敬重他，或许有什么独特的魅力吧。

  烨熠打量着新来的龙，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山雷靠上前，又跟他小声交流几句。烨熠点点头，表示明白。“大家远道而来，快坐吧。”他伸爪请众龙坐在桌边。

  棋盘撤去，很快，侍从端上来几碗热菜，和客栈里的种类没什么区别，很硬，有一种淡淡的苦味。经历过几番高强度的战斗，哈莫的确很饿了。“两位是从城里来的吗？”红龙问。白龙嘴里还在咀嚼着菜根，点头。“那还挺不容易的，要从悬崖下来，很危险的路。”

  “食物和龙国的差挺多的，两位暂且忍耐一下。”烨熠笑了笑，“在这个地方，只有生存，没有生活。”“您领导这里的龙吗？”白龙询问，离开这里，一定得靠他们的帮助。“领导谈不上。”他摇头，“只是这么多龙必须要有龙来组织。单打独斗是活不下去的。我和几位一起负责这里的事务。”他指向山雷和天翊。蓝龙微笑，对哈莫挥挥爪。

  “铭霜负责守卫领土，也带领一批强壮的龙狩猎魔兽，这也是我们重要的食物来源。龙总得吃肉嘛。”

  他继续介绍着一些哀鳞和灰风镇的情况，和山雷讲的区别不大。哈莫认真地听着，萨拉则沉默，还是很警惕。幸好烨熠并没有问到他们两个的关系，这让她松了口气。他们不可能讲出真实的经历，编造理由又容易失去这些龙的信任。

  将桌子收拾好，红龙看向他的下属，那两条龙心领神会，都退出房间。风立即将门掀开，两龙费尽立起才重新合上。最后，剩下三条龙在桌前相对。沙石敲打着外框，风声低吼，像是暗夜的怪兽在屋外徘徊。即使窗户封的已经非常完善，还是有风会漏进来。火光摇晃不定。

  “别担心，这里的建筑都是加固过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天气。”烨熠将碗中的水饮尽。白龙端坐着，盯着桌面，等待着对方的指示。“别这么局促嘛，可以把这儿当成你的家园。我会让其他龙为两位安排住所。有什么疑问吗？”

  “您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烨熠摇头，“我曾在龙城生活过一段时间，因此，对两边的生活都有体悟。离开是我自己的决定。不过别误会，我不是什么被通缉的逃犯。历史上确实有罪龙和逃犯被流放到这里，建立起最初的社会。这荒原就是一片广阔的监牢。而我是来实现我的……某种理想。或许，这片混乱之地能找到秩序，或许荒芜之上反而能建立平等。”

  “您建立了‘哀鳞’吗？这是一个怎样的组织？”白龙又问。

  红龙微笑，“我会解释。不过先讲讲灰风镇，在众多龙的努力下，这里变成了远域最大的聚居地，在和其他势力的冲突下我们也存活下来，发展壮大。后来一位非常重要的成员因为一些原因和我们分离，为纪念他我们组建了‘哀鳞’，也是对一切过往的哀悼，然后，向往新生。”

  “呃，他没死。过程有点复杂。也许以后我能慢慢解释。”注意到两龙的神情，烨熠补充道。“开始时住在这里的都是‘哀鳞’的成员，后来灰风收留了更多的流浪龙，哀鳞就维持整个城镇的秩序。我们欢迎任何流浪龙的加入。”

  “来到这里的龙，不论有怎样的过去，我们都不再追查。这儿是一个新的世界。”

  “远域资源匮乏，哀鳞的龙会收集一部分物资，统一管理分配，剩下的由这里的居民自由交易，我们可以保障这里龙的最低生存需求。当然，有所付出，才能有所收获。太多龙拖累会让整个集体灭亡，每条龙都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作出贡献。强一点的龙可以去狩猎，拿更多的资源，怕危险可以留在这儿，照料农田的作物。还可以负责生产，做一些大家都用得到的石质工具……”

  “总之，我们会为每一个成员找寻适合自己的岗位，对所有龙一视同仁，没有享受的特权，当然，在这种环境里，也不会存在什么特权，大家吃一样的食物，忍受相同的寒冷，在风暴中相伴取暖。我们尽一切努力，让所有龙活下来。这就是灰风镇的运作方式。如果要长期居住的话，两位得明白这一点。”

  这一段包含的信息如此之多，两龙都陷入了沉思。烨熠也留出一点时间，给自己倒上一碗水。

  这里的社会是这样运行吗？确实跟龙国的差异很大。不过，白龙更关心摩多的信息，提出了疑问。

  “摩多啊……”烨熠感慨，“在我们建设灰风的早期，遇到相当多的问题。摩多是主动从龙城来找我们的，他的知识非常渊博，提供了非常多的帮助。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灰风镇和哀鳞。”

  “他居住在龙城。我们之间通过特殊的方法联络。不过，他从来没有对我们提起过你。你是他的养子么。”烨熠看向白龙，“我们与龙国的关系不太好。他们，嗯……不太希望有其他政权的存在，但我们又必须从龙国交易一些资源。两年前，哀鳞组织遭受了一次较大的打击，我们的成员被掳到诺利亚监狱。摩多也意外牺牲。他是很好的龙，哀鳞会永远记得他的贡献。”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解封他遗留下来的物品，才得知你的存在，猜测你可能也被带到了矿场。山雷负责了我们在诺利亚矿山的解救行动，他说你可能没逃出来。不过我倒是不担心，有缘分总会再相见。果然，在今天，你来到了我的面前。”

  哈莫点点头。虽然他并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跟这些龙联络，至少，烨熠的讲述解答了他部分的疑惑。老师一定有他的道理，或许他也应该和这些龙接触。

  “怎么样？这些大概够你了解我们了。哈克愿意谈谈自己吗？”烨熠转向白龙，“还有这位……法师？有没有故事想讲，或者，有什么需求？我们欠缺摩多很多，会尽可能为你们提供帮助。”

  哈莫又和萨拉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白龙发话：“多谢，我们还是想先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烨熠当然也猜到了他的心思，没有说什么，看向窗外，“风好像刮得更大了，你们也尽早回去吧。”

  “再次欢迎两位的到来。欢迎来到灰风。”红龙起身，侍从也从门外走进，“去休息吧。我一直在这儿，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将挡门的物件推开，狂沙立即灌进，在室内乱窜，掀动了桌上的书页。细沙砸在身上，白龙不得不把爪挡在眼前。一片昏黑，什么都看不到。从烨熠的会客室到他们的小屋子只有几十步的距离，走起来却是那么久。“两位请跟紧我。”侍从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呼啸的风中，提着的灯在黑暗中仅剩一个摇晃的光点。白龙扭头看向身后，萨拉的身影几乎融入了黑暗，他将爪伸向对方，牢牢握住了那只冰凉纤小的龙爪。后者愣了一下，感受鳞片上传来的那股力量。萨拉艰难地跨步，跟上白龙。

  终于进屋，将门牢牢锁上，哈莫终于松了口气。扫掉身上的沙子，将灯点燃。屋内的陈设很简陋，没比客馆里好多少。有两个房间，至少他们不用尴尬地挤一张床了。灯油燃着，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味。这时候在竞技场战斗的后劲才上来，四肢酸困，浑身发软。白龙直接躺在外面的床上，而萨拉则在桌边坐下来，双爪拖着头。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哈莫？”萨拉小声地询问。

  白龙这才意识到这么长时间里两龙都没有什么交流的机会，有点愧疚，坐起来。“唔？”“今天真是发生好多事情呢。”

  白龙猜测她想说什么，抢一步回答：“别担心，这些龙没有恶意，我的老师和他们有来往。我和那条金龙是在矿山认识，他当时也想救我出去。”

  “我暂时没跟他们提我们的目的。刚来就想着要离开，总感觉不太好。虽然摩多跟他们认识，与我们毕竟还是初见。我想先取得他们的信任，萨拉有什么想法吗？”

  “原本是想提醒你不要暴露身份来着……他们跟龙国不对付，可能会要挟你跟龙国换取利益。不过王子殿下很聪明哦，那个化名之前就在用吧。”哈莫咧嘴笑了笑，“老师都没有向他们提过，这一点我当然是懂得啦。”

  “那，你有计划就好。我对这里完全不了解，帮不上什么。”萨拉举起灯，来到哈莫床前，光照亮了她的微笑，“我相信你。”

  “晚安。”雌龙向里屋走去，哈莫却愣住了。精神不知为何瞬间清醒。

  又过了几秒，那盏灯也熄灭。他呆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攥住了龙爪。“晚安……”

  该休息了，他告诉自己，保持体力精力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黑暗中，一墙之外风声呼啸，依旧掠夺走大地的温暖。度过寂冷的夜晚，梦境浸泡在失落与不安的泥潭，心绪的涟漪荡漾弥散，最后，陷入在灰暗色的沉眠。

  蓝龙是今夜最后一个访客。他将门重重磕在框上，将锁链缠绕拧紧。盔甲上也满是沙尘。“风真大，我来晚了。”

  “没关系，你不想回去可以睡我这儿。”红龙仍然在看着桌上的文件，“地毯很柔软。”“不必了。”铭霜拒绝，“你也见过他了，怎样呢？”

  “很特别的感觉，他就像是……一块不断辐射能量的宝石，散发着光热。我们暂时还无法接近。至于跟着他的那条龙，应该是一个会魔法的贵族，龙魂倒没有什么特别。”

  “他很强。战斗技巧受过很专业的训练，经验则是差一些。甚至打赢了灰风最新版本的守卫机甲。”铭霜回应，“这可绝不是普通龙能做到的。”

  “很难从你嘴里听到这样高的评价啊。他当然不会是普通龙。摩多是龙国的重臣，是怎样的龙值得他牺牲生命去保护？对于他身份的调查可以重启了。我想联络我们还在龙城的成员，让他们去打听一些消息。”烨熠用他的笔敲着桌面，又飞快地写下什么。“您觉得，他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去做了什么？”铭霜靠着房间的立柱，望向忙碌的红龙。

  “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吧。还是不要随便打探别龙的秘密了，要等他愿意主动告诉我们。我找你是有别的事情。”

  铭霜走到桌前，两龙简单交流了几句。“想让我带他去狩猎？您就对一个外来龙这么信任。”“想让他尽快融入嘛。他跟摩多有关系，怎么就是外来龙了。灰风欢迎任何龙——”“好啦好啦，我的首领。”铭霜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发言， 免得又是一阵长篇大论。“听你的。等风暴停了，我去安排。”

  “也许他能改变远域的未来。”红龙抬起头，长叹一声，“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明白，也许城中的龙会打听到一些消息。”铭霜无奈地甩甩尾，红龙又开始讲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什么预感，直觉。他大多数时候还是靠谱的。烨熠走到窗前，双爪搭在用于固定的木板上，望向那一片黑暗和混沌。“要走出这囚笼，不能只靠我们自己。”

  旷原之上，远方地平线被压得很低，无尽天空在眼前展开。远方，厚重云层旋转成巨大的涡流，向下探出它的触须，在低空搅动。疾雨就从那漏斗中倾泄而下，组成一片灰白的幕。青蓝的电光在云层中闪动，从它的眼睛中射出，肆意地延展分裂，天幕变成光暗的舞台，昂起头也望不到那光的尽头。但，它们都太远了，剧烈的风和雷都被距离稀释，到达身前就只剩凉意和模糊的声响，偶尔几颗冰冷巨大的雨滴落在头顶。那云层被高层的风流鼓动，像巨兽在天空的平原迁徙，将狂暴播种到更远的世界，边缘幻化出无数短暂的纹路。漫长瑰丽的、惊惧的画卷在眼前流动。

  狩猎车队在此处等候。战兽踩踏着地面，等待出发的指令。哈莫坐在车后平板的边缘，电光的表演还在持续，那青蓝同样在他眼眸中划过。铭霜则站在旁边，眯起眼看向远方的风暴。“很宏伟，不是吗？与它相比，我们的世界还真是渺小。”

  哈莫则看得很入神。在龙国他没见识过这样的风景。那云有多大？也许包容得下整个龙国，也许它的一缕就可以将城市淹没。离他们又有多远？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被天空隔绝开来，那里混沌，狂乱，被冷雨一遍遍洗刷。

  “我们会到那风暴里去吗？”“不不不，”铭霜否定，“太远了。那片区域叫雷霆高原，哀鳞还没有探索。魔兽在平原上也有。”

  “魔兽？这里都没有食物，他们吃什么？”“这就是未解之谜。”铭霜摊爪，“也许他们不需要吃喝吧。天翊推测他们的巢穴在高原上。”

  “它们曾经是流浪者的一大威胁。但事实上，它们才是远域的原住民，我们是入侵者。”蓝龙继续解说，“远域的龙猎取它们，制作食物和材料。”

  哈莫点头，才想起他们此行并不是来看风景。在白龙坚持下，萨拉并没有同行，那条淡蓝色的龙要向她请教一些关于魔法的知识。狩猎是哀鳞组织惯有的活动，足够幸运的话，肉能供应相当长的时间。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哈莫回头，空地上，其他的队员在休息着，有的起身检查着装备和载具。“等待。”铭霜伸爪，摸过拉车战兽的下颌，安抚这逐渐暴躁的动物。巨兽满足地跺了跺蹄子，鼻中喷出闷哼。“它们可以嗅到气味。”

  战车在平原奔驰。近处，沙土和岩石飞速向后退去，远方地面波涛起伏，天空仍然被阴云填满，他们正驶向世界的暗面。据铭霜所说，再往前就进入危险区。是心理作用吗？哈莫的确也嗅到空气中那不寻常的味道，灰色大地好像散发出淡紫的气息，景象也被模糊扭曲。

  车上相当颠簸，白龙只能半站立着，抓握住边缘低矮的挡板，而铭霜稳稳地踩在他们所带的长矛之上，眺望远处的情况。“看到了吗？”他提醒白龙。哈莫也顺着他爪指的方向看去，远处，视野的尽头，有一群黑色的点在奔袭着，快速移动。兽群得到了感应，在加速逃出狩猎龙的追击范围。但他们驯养的战兽膘肥体壮，一点点拉近距离。

  队伍自动分成两组，从不同方向追赶猎物，压缩逃离的空间。白龙也逐渐看清所谓的魔兽的样貌。那也是一种巨大的兽类，四只粗壮的腿奔袭驰骋，背上的毛发在空中纷飞，细尾拖着一抹诡异的紫。两颗巨大的牙从嘴中伸出，挂在下颚，恐怕有直接咬穿常龙身躯的力量。

  “狩猎方式很简单。”铭霜将捆着长矛的绳子割断，武器立即滚落下来。他抓起其中的一根，向白龙示意。“瞄准他们，丢出去。力量得大一些，不然扎不穿他们的皮毛。”

  他将长矛塞进白龙爪中，自己又拿起一支，“看好了。”

  车队离那些野兽的距离进一步拉近。铭霜绷紧身体，抬起一支爪指向前方，作为瞄准，另一边手臂引向后方，脚爪猛蹬，身体与上臂一起向前，飞身将矛掷出。瞬间白龙已经捕捉不到那矛的踪迹，再看时，视野中一只野兽已经偏离了原有的方向，发出哀鸣，长矛扎进他的背部，又从侧腹穿出，剧烈运动立即让伤口撕开，鲜血汩汩流出。

  “好准……”白龙感慨。“轮到你了。”铭霜看向哈莫，开始指导他的动作。“要等猎物和我们相对位置基本不变的时候再扔。不过它们很聪明，会不断改变线路，这就需要一点经验”

  白龙也学着他的样子摆好姿势，瞄准战车前奔跑的野兽，奋力往出一扔。但长矛脱爪的姿态并不自然，在空中振动几下。他的目标也听到了动静，闪向旁边。长矛跌落在地。他们的战车也从上面经过。

  第一次并没有成功，白龙有一点遗憾，当然铭霜也早有预料。“至少力气差不多，我来吧，你负责把矛给我。”哈莫也只能给他让出位置，蓝龙进入状态。而其他战车上的龙也开始了狩猎，用他们强劲的身体力量甩出长矛，锋锐的尖端追踪着那些动物的去路，化为危险的刺雨。

  “他们的首领在那儿，”铭霜指向兽群的中央，那是一只强壮而显眼的魔兽，背上一道巨大的闪电表示。它甚至比拉车的战兽都大上一圈。“拿下他，剩下的就都会溃散，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所以说，一个群体里，头龙决不能倒下。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他爪下指挥的龙。”

  蓝龙明显认真了起来，选出一支最大的矛，握在爪中。他闭上眼，好像在调动某种力量，哈莫感受到那变化的气势。他的爪上泛起微光，继而传递到武器上。哈莫有点惊讶，这不是单纯的力量或者战技，也不属于魔法，陌生而熟悉……

  铭霜眼中寒意闪动，长矛射出，仿佛加装了引导直冲向对方，留下一道微亮的尾迹，最后穿入那家伙的后腿。魔兽立即怒吼一声，停下奔逃的脚步，身体一甩面对两龙的战车。战兽没有停止冲锋，瞬间拉近了距离。铭霜立即再抓起长矛，来不及蓄力，直接丢出来，逼退想扑上来的魔兽。它则将矛叼在嘴中，尖牙咬合，继而猛踏前爪，愤怒地瞪着两龙。蓝龙抓紧缰绳，战兽也一个急刹，甩身面对着魔兽。铭霜拉住趔趄的白龙，免得他被甩下去。

  “看来，它想跟我们决斗。”铭霜握紧了武器，一个迈步踏在战兽之上。近距离对峙，白龙能看到它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矛刺中的伤处流出鲜血，将武器的一半都染红，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行动。下一刻，魔兽狂奔而来，一头顶中他们的战骑，这冲击极其强悍，连带着后方的车板一同掀起。白龙衰落下来，而铭霜提前跃起，双爪握矛，向魔兽斩下来。但后者完全没有理会他，凶戾的双眼紧盯后方的白龙，再次加速避开铭霜的进攻。

  白龙勉强站稳，那魔兽已经冲到面前，头几乎顶到他的胸口。距离过近他只来得及抬起双臂防御。“小心！”铭霜赶来救援，魔兽直接将白龙顶飞，然后一个甩尾逼退蓝龙。巨兽转过身来，又一爪拍向铭霜，将他爪中的矛斩成两节。蓝龙恼火地扔掉武器，龙拳相对怒喝一声，正面与魔兽对抗。又一爪直接撕碎他的上衣，留下三道血痕，而铭霜一拳轰在它的兽头，能量激荡炸出一圈微光。这样的反击丝毫没起作用，魔兽直接将他按倒，张嘴大吼，流下腥浊的涎液。

  “队长！”远处，狩猎队的众龙关注到这边的战况，驾车赶来支援，而魔兽领导的兽群也发起反扑，与战兽纠缠在一起，场面顿时陷入混乱，长矛乱舞，兽吼起伏。铭霜再给对方狠狠一拳，魔兽摇了摇头，张嘴就咬下来，而铭霜死命用双爪按住上下颚，不让它完成咬合，全身都因为发力而颤抖。“该死，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白龙终于跑上前来支援，匆忙中捡起两支长矛朝它的侧身就是一刺。又是两个血洞。但魔兽死死盯着身下的蓝龙，四爪在他身上乱蹬，鲜血横飞。哈莫直接翻上兽身，拽着它的耳朵往一边扯去，终于使得这野兽失去了平衡。它放开蓝龙，腾跳着，想将背上的白龙甩下来。但哈莫牢牢拽住它的毛，最后终于彻底激怒了魔兽。它向旁边一滚，让白龙被迫松爪，尾巴甩动滚出它碾压的范围。龙和兽都爬起，白龙又是重重一脚踹在野兽的脖子，爪趾刺进它的皮肉，趁它眩晕的时刻再补上一击。这一下它反应过来，又一头顶开白龙，后爪蹬地扑上去，想在空中咬住对方。白龙急忙缩爪，它锋锐巨大的牙在胸前刮出两排血痕。蓝龙从后面拽住它的尾，哈莫得以逃脱。他喘息着，跌坐在地。魔兽再一个转身，一爪扇中铭霜。后者的龙头遭到重创，哀嚎一声。

  不行……白龙能嗅到自己血的气息。显然这会让这群魔兽更加狂躁。战兽终于爬起来，挣断身上的绳索，赶来保护他的主龙。眸中闪动着血光，两兽厮打着，白龙趁机把铭霜拽起来。他的脸上鲜血淋漓，用爪捂着伤处，暗红色流淌到脖子上。“还好吗？”白龙尝试询问，“快……解决掉这家伙。”蓝龙的声音在颤抖。

  魔兽摆脱掉他们的战骑，昂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魔吼。那声浪像冲天而起的海啸，在众龙之中炸裂开来。地面的碎石也被掀起，和狂风一起砸在身上。“呃嗷——”白龙痛苦地呻吟，继续搀扶着蓝龙，另一边的爪捂住耳朵，免得耳膜被震碎。昏黑之中，他看到其他兽响应着咆哮，叠加起更高的声浪，仿佛要捅穿自己的脑子。伤口被撕裂，流出暗色的血。

  其他龙终于支援，几支长矛从不同方向飞来，挂在它的四肢。可那家伙毫不在乎，棕色的眼睛燃烧诡谲的火焰，一步步逼近两龙。他听到铭霜沉重的呼吸，气流喷在自己的背上。“闪开，别管我……”

  哈莫并没有移动，看向眼前的凶兽。这样的对手他还从未遇过。伤口是被灼烧的疼痛，他咬紧牙，鳞片上泛起红光，汇流到龙爪中。“……你伤了我怎么跟烨熠交代。”蓝龙叹息，强撑着站直，双爪放到白龙肩上。别样的力量瞬间融入，覆盖了哈莫激发出的红光，变成纯洁的白。

  白龙一愣，感知范围瞬间扩散，没有视野，他却知道场上所有龙的存在，他们的战斗意志激发出热量，被自己接受，他们受到伤害，传来疼痛。魔兽跃起，巨爪朝自己砸来。电光石火之中，白龙爪踏地面让矛弹起，龙爪爪握，拼尽力量向正上方刺去，所有力量合于一击，势必要在这一回合分出生死。

  咚！魔兽的坠落将两条龙冲飞，强化过的矛直接从它的脖子穿进，捅入脑中，尖端从头皮刺出——看着就令龙幻痛的死法。它并不甘心，痛苦地抽搐一下，随后，双眼失去聚焦，燃烧的火开始熄灭。它僵直的身躯轰然倒塌。而见识到首领的死亡，剩下的兽顿时失去战意，四散逃开。

  白龙挡在前面。那一爪落下，将世界变成了灰黑，感触断裂了。那些龙的存在变得模糊，被风吹乱。身体变得轻盈，浮在半空，好像持续了很久，最后贴在地面。但是，动不了了。在昏迷之前，他听到一条龙跑过来，脚步很轻。大概是蓝龙吧，来查看他的情况。

  铭霜望着浑身是血的白龙，又是长叹一声。

  远方的风暴平息了。天空仍然维持着那永恒的阴沉。

  车队停在灰风镇的外围。这次损失相当惨重，车辆毁损，几条战兽也失血过多，没有回来。最大的两辆车一起载着那魔兽首领的尸体，受伤的狩猎队龙坐在其他车的后面，简单地处理了伤口，久久无言。

  收到信号，哀鳞已经派龙出来迎接。那条淡蓝色的龙，天翊，带着一批龙焦急地瞭望，等待远处扬起的尘土。最后，他看到铭霜和白龙相互搀扶，走在队伍最前面。还算健康的龙帮助着伤员，战兽缓慢地满足，将猎物拖运过来。

  “搞什么鬼，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天翊无奈地摇头。

  躺在治疗椅上，身体终于得到放松，意识也清醒了一些。脖子靠在特意设置的凹槽，四肢都有位置，龙尾从一个空洞钻出，也有支撑，很舒服。白龙侧过头，看向身边各种稀奇古怪没有见过的仪器。它们发出规律单调的声响，指示灯闪烁着。头顶，明亮的灯亮起，他眯起眼睛。

  “放松，放松。”说这话的天翊听起来却很紧张，“你会没事的，深呼吸。”他匆忙地翻找着器械，放到一个黑色的盘子上。

  铭霜提供的上衣被那野兽的爪子撕成碎片，随着血液的凝固与破碎的鳞粘在一起。蓝龙仔细地用镊子将破布的碎块挑出，然后将剩余的部分揭下，暴露出伤口。见到全貌，白龙听到他嘶了一声。“铭霜真是……你忍着点，时间会有点长。”创口过多，清洗只能分区域进行，天翊将灯绑到他的头顶，用清水一点点清洗，涂上红色的药水，从胸膛到小腹、胯部，双臂和大腿都要处理。

  是有些许刺激的疼痛，不过还不足以让他作出反应。哈莫侧头望向认真的蓝龙，想问一下其他龙的情况，又害怕打扰他的工作，只能将疑问和焦躁藏在心中。

  终于，他定了定神，放下爪中的工具。几盆水都被血污染得浑浊。最后，用洁净的纱布将伤口包裹。白龙几乎一半的身体都被缠上，显得有点滑稽。天翊终于松了口气，“伤处很多，但都没有很深，我申请了补血的药给你，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其他队员的情况？放心，整个哀鳞会治疗的龙都找来了。魔兽又变异了吗？能把你们伤成这样。”“不知道……那种生物很危险。”白龙回忆起昏迷前的情况，又是一阵头疼。它庞大的身躯，锋锐的牙，震天的吼叫。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住咬碎。希望不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以前不是这样的，狩猎队很少有伤成这样的时候。很抱歉把你卷入了危险中。”

  “唔……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白龙又问，“我得……”蓝龙明白他的意思。“您得暂时待在这儿，观察一下情况，至少一个晚上吧。那种生物有毒，要是被感染得提前处理。”

  “另外，我也不建议你这么快回去，可以先恢复。哈克也不想让同伴担心吧。”天翊明示对方，“龙愈合很快的，尤其是您这样的身体~”白龙点头，他说得有道理，确实不能一身伤去见萨拉。哈莫于是安心地躺着，听着房间里单调细微的噪声，不再去想其他的事情。今天已经够累了。

  针管穿入爪腕上鳞片的缝隙，营养液在头顶的瓶中一滴滴落下，输送进入他的血液。光线变得模糊，身体缓缓地浸入困意。天翊用爪子托着头，脚踩地面晃动着他的座椅。

  “你不去休息吗？”白龙问。“没事，我看着你。”天翊回应，睁开眼睛，“这是烨熠的嘱咐。”

  “嗷，对了，”蓝龙想起了什么，打起精神，又是一阵翻箱倒柜。“嗯……需要你的血做一点检验。”白龙没有多想，任他抓着自己的爪腕操作着。蓝龙将装着龙血的小瓶子收好，然后又看向白龙。

  伤口还是有一些感觉，或许是药在起作用。魔法灯泡一直亮着，白龙没有睡意。他看向同样无聊发呆的蓝龙，想找一些话题。

  “天翊是什么时候来灰风的？”“唔，这个啊。”蓝龙想了想，“很久了吧。不过不是第一批龙。烨熠说他会支持我的研究，我就从龙国搬来了。”“研究？在龙国不会更容易吗？”“我研究的东西比较特别，是一种比魔法更纯粹的，呃，能量。当时龙王不允许研究它。我有一个弟弟，我得供养他。在远域的研究不会受到干扰，缺陷就是这里的资源太少了，很受限制。”

  “他没跟你在一起吗？”听到这个问题，蓝龙轻叹一声，目光黯淡了几分。“他稍微长大一点就像我一样加入了哀鳞，然后，在那次龙国的突袭里被掠走。山雷组织了诺利亚矿山的营救，很遗憾，他没有出来。”

  “哈克好像也被关在那里。那样的话，你可能会见过他，他叫天鸣。我已经快失去对他的记忆了。”

  什么……寒意瞬间传递到全身。天鸣，那条小龙。他扭过头，不敢再去看对方的眼睛。爆炸再次在脑中无声地轰响，眩晕，反胃，麻痹，漆黑将白龙吞噬。“你还好吗？”天翊以为出了什么事，上来察看。“没，没什么，抱歉。”白龙克制住自己的反应，平复下来。

  “他被抓走之后我伤心了挺久，得知死讯，反而释怀了很多。他在有限的生命中过得并不幸福。我最终也还是留在了哀鳞，与我的研究在一起。其实，烨熠有一个远大的理想，哀鳞的龙都在帮助他。他希望能改变这个世界，让生活其中的龙少一些痛苦。”

  哈克哥哥，你一定要出去……

  那拼命推开自己的蓝龙消失在光与火中，他幻影的轮廓与眼前龙叠在一起。白龙终于想起了他的样子。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抱歉，说的有点多了。总之我很敬佩他，有机会您应该跟他亲自交流。该休息了”天翊将灯按灭，他的身形消失在阴影中。可白龙再也没有睡意了，内心波涛汹涌。那是他最不愿意触碰的记忆的伤痕。眼泪悄悄落下，沾湿了龙颈上的纱布。

  “我听说狩猎队遭遇了不小的麻烦，铭霜说你有很突出的表现。哀鳞十分感谢你的相助。”

  再次来到烨熠的屋子。桌前，白龙换上新的衣服，掩盖了他身上的伤口。萨拉坐在旁边，不太高兴，望着对面的红龙。很久都没有白龙的消息，她自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侍从为几龙端上热水，水表面瓢着淡黄的花瓣。

  “两位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哀鳞会尽力帮助，以表感激。”“实不相瞒，我们的确需要您的援助。”白龙回应，“我们两个是因为意外来到了这里，在龙国其实还有一些紧急的事情。我们希望能找到回去的方式。”

  “要回龙国，”烨熠思索着，盯着眼前的地图。“从悬崖上去不可能，只能传送。哀鳞的成员也是以这种方法去那里。”

  “只要有传送装置就好，我可以定位回去的坐标。”萨拉接过话，“拜托了。”

  烨熠点点头，“借给你们使用当然没有问题。不过问题并不在于此，”他咳嗽了一声，端起水杯，“传送需要消耗大量的资源。两位也看到了，这地方如此贫瘠。每一点魔法材料我们都是精打细算，也暂时没有可用与传送的储备。”

  “其实离灰风不远处有一处矿脉，里面有充足的水晶。我们很想开采那里的资源。但矿脉被一个怪物占据，前去的龙都是有去无回，就暂时封闭了那里。”烨熠继续解释，“两位在竞技场的表现令我们印象深刻，哀鳞最先进的战车都被你们打败了。所以，如果您愿意帮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两龙对视一眼。又要冒险吗？萨拉的眼睛在询问。我觉得可以一试，听起来这是我们回去最快速的办法。哈莫回以坚定的目光。

  “我们接受。您可以带我去那里。”哈莫回答。“我跟你一起。”萨拉补充，这次她下定决心不能让白龙单独前往。两龙又要争辩，烨熠加入了对话。“我很建议两位一起去。那里魔法资源充足，施法会很方便，您的魔法会发挥很大作用。”

  既然红龙都这么说，哈莫也不再说什么。多一条龙去他当然会更安心。

  “不过，这还不够。”烨熠起身，走在屋子中央。那里摆放着一个火盆，他抬起龙爪，在上面引出一股透明的火焰。“你们还需要借助其他力量。”

  “生活在远域的龙没有魔法使用，却能与这样恶劣的环境抗衡，靠得是团结。”烨熠示意让两龙走近观察。哈莫盯着那火焰。如此熟悉，这是铭霜用过的那种力量。“团结并不是什么口号。你见识过那些魔兽，那么大的兽群听命于其中最强大的一只，实际上，是首领用自己的意志统御帮助着族群，他们的灵魂连成了一组网络，一起行动，高度同步。”

  “作为天地间最强大最聪明的生物，龙，当然也有这个性质。我们都听从于龙王。只是在大多数时候，龙王只发挥出了统治作用，没有团结起龙群。龙族的潜能并没有激发。”

  “多年的研究中我们找到了构建龙魂网络的方法。”他用爪穿过那火焰，火柱冒的更高，模糊了背后的景象。“哀鳞的所有龙都连接在一起，共享力量。你也许见到铭霜使用过。伸出爪，感受一下吧，相信我。”红龙看向哈莫。白龙点头，龙爪触摸到火焰边缘，然后鼓起勇气探了进去。萨拉也学着他的样子跟上。

  那种感触回来了，在狩猎时他“看到”的十几条龙充斥战意的魂灵，此刻，存在于脑中的是烨熠，萨拉，还有周围环绕的模糊的目标。那些龙的感触，思维一下子混合，融进脑海，白龙愣住了。他好像站在最高端，那些龙魂都涌向自己。

  萨拉也露出惊讶的神情，缓缓地扭头，看向哈莫。烨熠闭上眼睛，点头，他明白了很多事情。白龙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带来了多大的影响，那是一团巨大的热烈的火，如此接近，如此明亮和温暖，几乎将萨拉的感知包裹其中。她攥住了爪，想将这份感觉记在心中。

  “不可思议……”白龙感慨。

  “它的神奇远不止于此，也许日后我能跟你慢慢解释。我会派遣一队最精英的龙随你前去，他们会协助你战斗，也会以这种形式增强你的能力。这样，面对它，才有一丝胜算。”烨熠叹息，“抱歉，又委托你这么危险的任务。”

  “明白。交给我吧。”哈莫也收回爪，坚定地回答。萨拉看向他的目光已全然改变，也点头。两龙的距离从未如此接近，她还没准备好深入到白龙的精神和内心。这种科技……魔法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她还沉浸于刚才的震撼，完全没注意两条龙又聊了什么。

  火把将巨大幽邃的洞穴照亮，入口处的道路被清理过，相对平坦。往前的通路被几块石头阻挡，其他龙正在合力将它们搬开。

  此行白龙带上了龙魂剑，真遇到险境他还是得仰仗它的力量。这样的环境又勾起哈莫诸多糟糕的回忆，他的情绪很难振作起来。寒冷，饥饿，疲惫不堪。希望萨拉永远别问起他这一段经历。

  “能讲述一下那怪物的特征吗？”他拉住一条龙询问。“嗯，我也是听其他龙说的。那不是巨兽，是一个龙形的黑影，看不清他的样子。据说是什么实验的失败品。他使用一把水晶剑，速度力量都极其可怕，好像还能直接对我们的链接网络造成打击。交锋过两次，我们损失了很多兄弟。您一定要小心。”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意志好像畏缩了一下。“放心，我会解决掉它，然后带你们回去。”白龙安慰道。居然是龙形吗……

  道路终于打通，各条龙举着火把分开探路，寻找那家伙的踪影。有网络的存在，他们能感知到彼此，不用担心迷路被困。萨拉自然是跟着哈莫一起行动。白龙举着火把走在前面，道路逐渐缩窄，又分出诸多的岔路，与他们同行的龙也越来越少。

  又到了一个路口，哈莫停步，开始思考。左还是右？

  “这附近确实有很多魔法资源，”萨拉走到前面，又回头对着白龙一笑，“跟我来，水晶在这边。”

  “你能感觉得到？”哈莫急忙跟上，侧身走过狭窄的通道，“当然，一个魔法师的必修课。”萨拉灵活地前行，“充盈的魔力。可以给哈莫表演一些高级法术了。”“嘿，”白龙也一笑，“我很期待呢，一会儿要靠你发挥了。”

  “你觉得那东西会是什么？”哈莫又问，脚爪被石头绊住，一个趔趄。“生活在魔法矿洞，大概也是以矿石为食吧。只是魔法生物的话，没什么可怕的。”萨拉回应。“但他们说是一只，而不是一群。大概是什么精英吧，得小心。”

  “谨慎是很好的品德，龙王大人。”萨拉又在调侃他，“以后也要保持哦。我们到了。”

  走过拐角，哈莫立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撼。逼仄的道路突然开出广阔的空间，完全不需要照明，水晶发出的光将这里变成了蓝色的天堂。天顶垂下一束束晶体，像倒立生长的森林，地面却被磨平，平整光洁倒映出自己的影子。蔚蓝、青蓝、苍蓝，不同层次的蓝在水晶中交相辉。

  白龙不由地惊叹出声，萨拉却完全没关注这些璀璨的水晶，警惕地望向前方。

  “来了。”她轻声提醒。白龙抬头。那些光洁的水晶中好像闪过一瞬的暗影，从如镜的表面挣脱出来，千影聚合，在场地中央聚成一个形体，空间骤然变暗，那些水晶变成灰色。那轮廓逐渐清洗，黑龙回过头来，对着哈莫阴邪地一笑。

  “什么！”白龙龙瞳一缩，这分明是，“哈肯萨……”那条龙血色的龙眸盯着自己，脚底卷起黑与红的风暴，向哈莫袭卷而来，顺着他的身躯爬升，完全包围了白龙。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要吼叫，眼看着黑龙一步步走近，却完全移动不了。重压之下，他的龙爪颤抖着，窒息感让眼前愈加昏暗。

  “你终于来找我了，哥哥——”

  “是精神干扰，哈莫！”萨拉的喊声终于把他唤醒。洁白光芒从脚下升起，将不祥的黑雾驱散。影子再次聚合，这次哈莫终于看清对方。那东西没有明显的轮廓，边界是一片重影，他的脸也是一片黑色，身披铠甲，爪提一把暗灰色长剑，站在数步之外。龙影抬爪，身后传出巨响，水晶已经生长，隔断了他们的去路。

  “陷阱，看来他等我们很久了。”萨拉爪中聚集法球，而哈莫也拔剑迎战，怒吼一声为自己提气。“来吧！”黑影发出诡异尖锐的嚎声，它是在笑吗？嘲笑这两个落入阵中的猎物，还是在怒吼，对闯入它领地的生物传达敌意和愤恨。不适和悚然窜上白龙的后背。

  龙影抬爪，扩出蓝色的光圈，地面震动起来，天顶的几束水晶坠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碎片在他身边围绕飞旋。他将剑举起，扫出一道巨大的蓝色光弧，萨拉的能量也蓄积完成，展开护盾挡在两龙前方，但还是被这浪潮冲退一步。哈莫举剑迎上，双剑相交，龙爪震得生疼。黑影牢牢钳住白龙，再一发力，差点将后者的武器挑飞。白龙连退几步稳住阵脚，萨拉也前来帮忙，掷出法球阻断龙影的攻势。

  蓝光在她脚下扩散，流动到另外两处，构建出虚幻的影像，就像是有三条龙在同时行动，能量束从不同的位置发出。黑影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挥剑避退哈莫，然后顶着攻击砍向离自己最近的幻影。水晶长剑从其中穿过，幻象则如流沙般消逝，能量回归于本体。

  白龙紧追上对方，黑影没有闪避，在原地留下一个水晶的虚影，拖住对方。又一个镜像也破碎，萨拉出现在最远的位置。这家伙的强度超出想象，她不敢怠慢，将所有魔法元素聚拢一起，在面前开出一道水幕。黑影正面冲来。

  哈莫咬牙，赤红色光芒从鳞片爆发，传递到剑上。他大步赶上，横剑挡在萨拉面前。那暗蓝色的锋刃突破了护罩，抵在白龙的剑上，将它击偏了方向。代表王族的赤红将蓝色抵消。魔法能量也转移到龙魂剑上，双龙合力终于将黑影避退。

  对方愣了一下，一个后跳回到场地中央，抬起龙爪。地面铺开明亮的长痕，从几个方向冲向两龙。水晶尖刺从其中突出，已经逼到身前。哈莫看向萨拉，读出了对方的意思。白龙大跨步跳跃，躲开进攻，尖刺跟踪着射向萨拉。接触的瞬间，萨拉脚下生出冰凌，将整条龙包裹保护，冻结其中。

  突刺冒出的水晶并未消失，再次聚拢一起，形成残影。它们握着颜色更浅的剑，眼中闪过幽蓝的光芒，在龙影的召唤下发起又一轮冲锋，白龙左挡右闪晃过进攻，而残影也不变向，飞剑重合刺向萨拉周身的寒冰，在上面凿出裂痕。后者也将自己解放出来，能量融化成变幻的水，在脚下组成流动的法阵，扩散的领域让空气变得湿润，水珠削减了那些影子的速度，哈莫勉强能够看清，主动出击，一剑将其驱散。

  龙影后撤，所有黑影聚集一处，让他的身形放大了几分。他蹬地踏出一道冲击波，飞跃起来，举剑就朝两龙砸来。剑身吞噬了光芒，在他身边造出一片暗的领域，幸好他们中间有一段距离，两龙有足够的时间反应，白龙退后几步，剑身带着重影劈在地面，震荡出的力量差点将他掀翻，萨拉留下的防护水流也被蒸发。能量碎片向四面溅出，哈莫调整姿态，同时将剑挡在身前。而那龙影向自己追来，双剑再次猛烈相击，哈莫低吼一声，身体向后滑去，双爪在水晶地面留下一长道划痕。“嘶——”

  龙影追杀，而白龙迎上前去，双爪握剑发力甩向对方，又是一声震天的巨响，水晶破碎，从高空坠下撒出一道道光环。另一侧，萨拉集中了能量，瞄准敌龙，法球压缩出纯白的射线，在它身上爆出闪光。白龙也借此压过对方，挥剑扬起，甩出红色的月形，贯穿了黑影的身躯，再往下一劈。而龙影摆脱了萨拉的限制，侧身闪开。巨剑落地也轰出深红的闪光，将前方的空间染上血色。

  他将水晶剑举向空中，爪中力量灌注其上，膨胀成一柄闪烁的巨剑。武器横扫，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圈，剑尖甩出光的迅箭，穿向后面的墙壁。两龙急忙避开攻击范围。龙影的攻势潮水般延续，一浪接一浪。他身边环绕着虚幻的水晶，向上爆发出光柱，自身隐藏在这绚丽的阵中。水晶尖端调整方向，光束也朝着他们扫来。白龙一个俯身避过，而对侧的萨拉龙爪合回，能量在前方织成一道镜面，将它反射回去。光线变成一种更深的颜色，与亮蓝的水晶相交，发出爆鸣。

  龙影的力量暂时挥洒完毕，水晶收回他的剑中。白龙抓住机会扑上去，奋力握剑向前一刺，捅进那条龙虚幻的身躯。他好像感觉到了痛，身躯颤抖了一下，几缕黑烟从中冒出。龙影转身，一剑将白龙击退。两龙又是近距离对打几招。哈莫喘息着，勉强抗住那暴风般的剑招，连连后退，萨拉的魔法从后方涌来，黑影闪出几步躲开轰击。

  意识到没那么容易突破白龙，他转向另一侧。星辰正在她爪中涌动，白光闪烁，在身边盘旋成一条飞龙。萨拉眼中也泛起光芒，面对龙影杀来的一剑。锋锐的寒光与柔软透明的能量相融，没有分出胜负。黑影闪到萨拉后方，剑身被模糊的魔法萦绕，失去了锐利，而她造出的飞龙也被撕裂，变成无规则的碎片掉落下来。

  “可恶……”龙爪指缝间渗出丝丝鲜血，萨拉急促地喘息。他太熟悉魔法了，那其中还包含了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令她难以对付。哈莫追上来护住萨拉，提剑抵挡龙影的攻势，连接数剑。黑影的力量更上一层，一下将哈莫的武器震飞。而萨拉再次顶上，魔法束链将龙魂剑缠住，操纵着它飞舞起来，架开龙影的突刺。剑身上爆出金光。

  白龙调整过来，稳稳地抓住自己的武器，很强，必须启用龙魂剑了。锁链向前伸出，暂时纠缠住了龙影。火焰在剑上燃起，映亮了他的鳞片，比水晶的光芒更璀璨耀目，雄龙腾起，赤虹在背后生出双翼，剑好像活了过来，那块宝石变成它的眼睛，向前吐出怒焰，连萨拉都能感触到那喷薄而出的能量。黑影也抬头，那盛放的红色将水晶表面全部点亮，在龙吼中燃烧。重击落下，他湮灭在光辉里。

  “呵……”白龙喘息着，将嵌入地面的剑拔出。冲击波散开，世界都沉寂下来，环境中水晶的光芒逐渐恢复。“结束了，吗？”他抬头观望，确实找不到那家伙的踪影了。萨拉则沉浸在这一击的震撼中，那一瞬间，她好像和白龙共感。那磅礴如山的气势，壮阔的热烈的魂魄……对她这副身体来说太过于猛烈，让头脑一片空白。

  哈莫没注意到身后龙的状态，维持着警戒。水晶重新焕发出光彩，一浪浪在空间传播，就如生命的呼吸。它们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一片曝白之后，整片空间陷入昏暗。水晶变成了黯淡的灰，然后，力量重新涌动，灌注其中，像冰凌在过冷的水中扩散延伸。紫色弥散开来，瞬间占据了大片的视野。两龙后背相对，萨拉将法球收在胸前，而白龙双爪举剑，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显然，水晶回答了他，还没有结束，那东西还没有死。

  幻影聚合，龙影从空中闪出，爆出一道紫色的闪光，迫使白龙闭眼，下一秒剑尖已经捅到眼前。萨拉爪中能量球膨胀，推向空中变成大的气泡，将对方包裹。拖延的这一点时间足够哈莫反击，剑刃穿过气泡砍在龙影身上。那条龙立即暴怒，扩出数道黑影围拢两龙，一个个挥剑向下冲锋，萨拉靠近哈莫，法阵启动，又是以传送脱离险境。龙影扑空，自身的力量在两龙消失的位置碰撞，炸出黑色的空域。

  他没有追击，悬浮于空中，剑身立起，在尖端聚起光球。场地四面，水晶在生长，塑造出数个生物的样貌。它们将晶体作为身躯，伸出四肢，头部的晶石发出射线与最中央的巨剑相连。“阻止他吸收能量！”萨拉大喊一声，能量已经出爪，法球将还未成型的水晶轰散。白龙点头，几步追上，挥剑再将一个傀儡劈开。龙影显然不会放任两龙这样破坏，在中间挥砍出能量利刃，但白龙还是顶着攻击上前，又一次重击将数道链接斩断。

  水晶剑上的光芒愈加耀眼，将全部光线收拢其中。两龙全力破坏水晶傀儡，但对方已然来到了临界点。来不及吗？白龙一咬牙，甩臂将爪中武器掷出，长剑旋转着穿透向前，留下扩散的光纹。它击穿了最大的那副傀儡。它身上爆出一束紫色的光芒，身体垮塌下来。

  龙影转向两龙，它没有眼睛，哈莫却清晰地感受到那充满仇恨的瞪视，它无声地呼啸，震得白龙头疼。巨剑挥下，在地面刻出炽亮的爪形刮痕，紫色冲击被两龙躲开，轰在后面的墙壁。

  在萨拉帮助下，剑飞回到哈莫爪中，在前方立起暗红色的屏障，在下一次碰撞中粉碎。龙影又扇动起暴风，袭卷两龙。裂片在体表刮过，传来疼痛，接着是更大的碎块，萨拉周身的法球旋转起来，吹出气流，短暂地撑出安全的空间。蓄势完成，萨拉双爪撑开璀璨的光环，向外推出能量爆流，强度之大逼得白龙都扭过了身。背后的水晶转化成白色，源源不断为她供能。龙影正面迎接，防护的水晶在她的纯粹光束下粉碎，灿芒将他的身躯淹没。但萨拉脸上却闪过吃力的神情，双爪颤抖地维持着魔法。白龙只能在一旁着急。情势反转，紫光从蓝色中突出，能量流也被反转，直接将萨拉顶退到后方的洞壁。“呃……”萨拉虚弱地呻吟，法阵崩解，身上的光芒也暗下去。“萨拉！”她挥了挥爪，示意自己的情况还好。

  龙影身上也显出被魔法灼伤的痕迹，暗影气息削减了许多。他缓缓地将剑放下，然后看向白龙。哈莫感觉怒火在胸膛中燃烧，鳞片钝痛，好像那一束攻击也扫到自己身上。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到这个程度，两边都放弃了防御，想抓住一切置对方于死地。

  用心感受剑柄的热度，将意志灌注其中，宝石闪烁出红光。龙魂剑持续吸取自己的力量，白龙却没有像对战哈肯萨那样感到疲累和虚弱。它好像还在影响其他龙，将他们的力量也吸纳过来。是网络……白龙开始明白烨熠的意思。不只是萨拉，他能感知到同行的那些战龙，他们不在场上，却也在汇入各自的“龙魂”，与自己相连，或近或远，或大或小，都贡献出力量，在另一方虚无的世界里闪烁。脑中也不只有自己，像是数条龙同时参战，他的触觉伸展到远方，视野好像贯通到整个矿洞。这些都不重要，他的力量仿佛扩展了数倍，龙魂剑在爪中也变得轻巧。剑上的红色被改变，转化为更纯净的蓝。

  龙影提剑冲来，哈莫也全力应对。双剑相交，结合处爆出白光，脆弱的紫晶在冲击下凋零蒸发。龙影退后，蓝芒在白龙身边升腾，又降落下来，在地面掀起一圈巨大的浪潮。能量聚于剑尖，伴随白龙强势的龙吼甩向对方，在他身边爆出刺目的半球。龙影被震慑，停在原地。哈莫毫不疲倦，龙眸也被光辉点亮，挥动长剑连发数击，每一下都炸出更亮的光闪。纯净的光消解了一切。

  最终，白光散去，一切沉寂下来。他听到水晶破碎的声响。龙影的长剑已经破碎，身躯变得透明，慢慢浮到半空，紫色光芒从阴影中射出，越来越亮，最后，在一声低鸣中碎裂开来，白龙抬爪挡住飞散的能量，它已是强弩之末，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洁白的光点在空中散失。

  不知觉中，紫色也褪去，水晶又变幻成金色，仿佛身处明亮圣洁的殿堂。身上的伤痛依然清晰，眼前的景象却如此恢弘震撼，浸泡在纯美的缤纷的幻境，割裂感令龙迷茫。

  阴影消散，那家伙应该不会回来了。哈莫轻叹，收起长剑。转向身后的龙。希望她没有受到冲击的伤害。后者的状况还是让他心里一慌。萨拉坐在地上，衣服上尽是水晶碎片刮出的裂纹，脚踝一处鲜明的伤口，还在往外淌着鲜血。她还在喘息着，有点不知所措，龙爪抚过伤口，纤细的爪指上也沾染了血色。

  “赢了啊。哈莫，好厉害……”萨拉还没缓过来。哈莫最后一击的余威还在她脑中回荡。眼前是漫天灿烂，光明而温暖。金色光芒在他身边镀出一圈灿烂的轮廓。萨拉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想要站起，但伤口立即被牵扯，传来撕裂的疼痛。力量在与龙影对轰的时候完全耗尽，没有保留。白龙点头，眼中充满担忧，伸出爪，想把她拉起来。

  “抱歉，我好像，走不了了。”

  哈莫也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口。应该是在混乱中被飞溅的裂片扎到了，白龙很自责，还是没有保护好她。入口处的水晶破碎开来，开出一条宽敞的通路。水晶仍然维持着金色，璀璨神圣。“等其他龙来吧。”萨拉轻叹，捡起一小块晶体装到身上，“很优质的资源呢。我要带一点作为纪念。”

  “我可以背你。”哈莫思考着，最后说。这让萨拉很是惊讶，怀疑自己听错了。“嗯……这样可以吗？”“他们不知道多久才能找来呢。我们尽快出去比较好……你不介意吧？”“当，当然不会。”萨拉有点语无伦次，白龙单纯的眼睛望着自己，又一次发出邀请，再拒绝就不礼貌了。

  双爪攀在这条健壮雄龙的肩膀，头靠在他脖子的一侧。她从未如此接近过这条白龙，贴近他的鳞片，触及他体表的温度。更重要的是，这样近的距离，对龙魂的感触更为强烈，炽热，纯净，好像要将灵魂包容其中。萨拉的心脏在狂跳，甚至有点喘不上气，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相互的，白龙会不会觉察到自己微妙的心思。她强迫自己想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传送要准备哪些材料，回去应该做什么……很慌乱，她想让白龙放自己下来，可是。

  萨拉一瞬间想通了所有事情，那些从相遇时起，萦绕在头脑中的困惑，解开了。她回过头，望向那些渐渐远去的水晶，金色闪烁，在传递着信号。

  不应该再回避自己的内心了，她喜欢这种温暖，愿意待在这条龙身边，愿意献上一切和他度过所有危险的时刻。就是这样，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定……她将头靠在白龙的后颈，闭上眼睛，浅浅地微笑。完全沉浸在他温暖的身躯和魂魄，感受着这短暂的宝贵的幸福。

  白龙单爪握剑，另一爪护着背后的雌龙。他的行进没受到影响，脚步轻盈，回忆着来时的道路，同时盘算着之后的计划。远域还有很多未知的事情，但他们必须赶快回去了。那一边的龙一定还在寻找自己和萨拉。他们会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吗？龙庭又会有怎样的行动。想着，战胜强敌的喜悦很快就被冲淡，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呢。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背着的龙正经历怎样汹涌的情感变化。出口快到了，他听到那些龙呼喊寻找的声音，有一只已经跑到自己面前。白龙将剑举起，向他的队伍挥舞，感受到那些龙精神的兴奋活跃，自己也振奋起来，忘记了疲劳。魔法矿洞被征服，他们是胜利者。

  风沙又起。走在灰风镇的街道，甚至看不清两侧的墙面。不过这里的龙好像早已习惯。白龙再次迷了路，还是依仗其他龙才找到烨熠的小屋。

  关上门，终于将那狂野的天气隔绝在外。屋内一如既往得温暖，桌边的红龙好像早就等待着两龙的到来，摆上了茶水。穿了斗篷防风，可身上缝隙还是被沙子灌满，白龙拍了拍遍身的尘土，将斗篷挂在门口。

  “祝贺你们顺利归来。”白龙能看出来他很高兴，解决了那家伙，他们很长时间都不会缺资源了吧，天翊的研究也能继续进行。“龙魂网络的使用体验如何？”

  萨拉微微一笑，低头盯着桌子。白龙则认真思索，给出回答：“很神奇。我好像能看到他们所看的，感受到他们的情绪，所有的感触都朝我涌来，不再是自己，是很多龙感受的综合。战斗中，力量也会传递给我，没这种支持，我们会遇到更大的困难。”

  烨熠点头，“没错。最初，我们使用龙魂网络以增强力量，在研究改进中发现了它其他的功能。在网络中活动的龙，能感受到彼此的意识和情绪。‘龙魂’越强大的龙，这种感触会越强烈，也容易通过影响到其他龙。”

  “网络不存在地理的限制。只要接入，你便能感受到他们在附近。强大的龙，他的影响会更强烈，更容易被发现。想必哈克一定很有感触。”这话明显在暗示什么，萨拉也看向白龙，后者也在沉思，没有回应。

  “这样，那在网络中的龙生活会被干扰吗？他们随时能接受到其他龙的感知。”萨拉询问，烨熠点头，“是的。所以我们只在必要时刻启用网络。稳定的接入和退出，是哀鳞这些年研究的重要课题。”

  “日常生活中并不需要用到它，你现在也没感觉有多少龙在附近，不是吗？”烨熠继续解说，“它有很多更高级的用途，比如我们与龙城中成员的联络。书信不可能，魔法又太耗费资源，而使用它，加上特定的训练，我们可以向彼此传递信息，从而了解世界的那一边正在发生什么。如果一条龙落入险境，他可以进入网络求救，其他龙会感知到并前去救援。它不需要依赖载体，因此也不会被限制。”

  “更重要的，是精神意志的分享与共鸣。我们接入他龙的感受，得知他们所想，然后便更容易了解彼此。哀鳞是一个团队，相互理解的我们，会为着共同的目标不懈努力，克服一切困难。比如此刻，你的内心，正在因我所说的话产生波动。我当然应该尽我所能帮助你理解。也许有龙会遇到很沮丧的事情，在网络中，总会有其他龙在那里等待，给与他跨越空间的安慰。哀鳞是一个切面面，通过特定的方法，可以组建新的网络，理论上，你可以享受将整个世界相连的感觉。”

  “两位对灰风镇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在这里我代表哀鳞组织，感谢你们的付出，并诚挚邀请两位加入哀鳞，使用我们的网络。我们会以自己的方式报答你们。”

  “这……”哈莫看向萨拉，后者也望着自己。显然，这个重大的决断不可能在短期内做出。“没关系，我知道二位急着回到龙国。请让我先教给你们使用的方法，如果作出了决定，请通过网络联系我。”

  “首领，”又有龙推门，打断了他们的谈论。天翊急匆匆地走进，来到桌前，“传送阵正在布置，遇到了一些问题。”红龙望向萨拉。“我去帮忙吧。”“行，正好，有些事我也想单独跟哈克聊聊，我们晚点时候见吧。”这件事不能耽搁，萨拉跟随蓝龙走出，将门关好，留烨熠与哈莫在桌前相对。

  “嗯，那么哈克，”烨熠将爪中的碗放下，注视白龙的眼睛，意味深长。“请允许我称呼您一声，王子殿下。”

  哈莫一惊，感觉全身血液一瞬间冷却，肃冷在两龙中间弥漫开来。白龙条件反射地攥住了爪，剑还背在身后。他差点就要先发制龙，最后还是冷静下来，先听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哦，殿下不必这样。”烨熠也没想到白龙会有这么大反应，急忙安抚他。“我们对王族并不带有敌意。很多龙都误解了，认为我们单纯是龙国的反对组织。相反，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珍贵的机会，一个让我们了解彼此的机会。”

  白龙也暂时收起威压，但仍然维持着警惕。这是摩多无数次告诫他的事情，暴露身份，就会死。“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一半是猜测，一半是论证。”烨熠微笑着，摇头。“您的鳞色很像他，又是摩多保护的龙。当然，殿下的龙魂更令龙印象深刻，几乎整个哀鳞的龙都被你的力量震撼，我也从未见过。除了王族，我想不到第二个答案。”

  “最近龙国的风波大概也是因殿下而起吧，他们说王子在王位继承战中失踪，和您来到远域的时间基本吻合。线索还有很多，比如您的举止细节，他们一定把王族礼仪教授地很好；还有那把剑，龙魂剑是名剑，先王不止一次展示过它，很多龙都认得出。”哈莫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伪装很笨拙，这些理由他都不好反驳。幸好对方不是坏龙。

  “您是先王留下的最后的继承龙，注定会成为未来的龙王，所以有些事，我想现在跟您说。以后怕是没机会了，我这也算是近水楼台。”

  桌上灯盏的光芒晃动起来，风从屋角的缝隙吹进，沙尘砸在窗棂沙沙作响。红龙轻咳一声，开始他的讲述，白龙则安静地听着，龙魂相通，他能体味到烨熠的情绪。

  “龙国是一个怎么样的社会？早年我生活在龙城，大概有一些体悟。龙是一种强大的生物，同时上下界限相差甚远，强龙可以统御万军，弱者只能成为他们的随从，甚至低微至奴隶。上压制下，但也为他们提供生存的空间，下层的龙贡献力量甚至于生命，满足那些强龙的欲望。”

  “欲望，绕不开的词。我们万年前的先祖，那些远古巨龙就贪恋着财宝，为此争斗厮杀。它牢牢地刻印在龙的基因中。欲望让我们走出山林，建设出如此庞大繁荣的文明，欲望也让我们压迫彼此，斗得遍体鳞伤。在龙城，他们用尽一切计谋向上爬，争夺更大的权利，满足他们无底的欲望，为此可以抛弃道德，背叛过去……科技魔法如此发达，龙们却并没有过得更好，是我们自己制造了苦难。”

  “这些事情是突然想通的，然后就会感到厌倦。我发现很多龙有和我类似的想法。之后，我成立了进步者组织，也是哀鳞的前身，畅谈天文地理，自然龙文，也会讨论不着边际的构建社会的方式。要怎么样才能改变龙的本性？我们其实没有找到答案。”

  “其实我跟这把剑还有一点渊源。龙魂剑是塔维铸造，他也是最先研究龙魂的龙之一。龙魂剑消耗龙魂，换取强大的力量。龙王认为这是危险的科技，龙们会为了力量消耗灵魂，变成恶魔。他杀了塔维，封印了龙魂剑。希望这种技术不会外传。但，事与愿违，民间早就在研究使用龙魂的技术。而塔维之子，塔昂，带着对龙王的仇恨，找到我们，希望我们支持他的研究，他发表了很多慷慨激昂的演说，那种状态接近于狂热。”

  “那时候我意识到，进步者如果想做出一些改变，得拥有力量。我们离开了龙城，在远域支持他的研究。他是个天才，进展突飞猛进。但，在那之后，我们之间也出现了分歧。”

  “塔昂执意要用这种力量复仇，这与我的初衷相悖。我们争吵了很久，最后他离开了，回到了龙城。龙魂科技完全像龙王预言的方向发展，越来越强，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大。有时候我会想起那条龙，也许他自己是最先疯狂的那一个。十年前，他完成了复仇，使用他的龙魂科技屠灭了王族，那应该就是摩多带你离开的时候。”

  “我很伤心。塔昂摧毁了他的研究，我带着其他龙离开了那片悲伤之地，建立了哀鳞和灰风。还是有部分研究保存下来，我们发现了龙魂的特殊能力。过去，龙魂更强的龙能压制其他龙，称为龙威；但，如果以另一种方式将龙魂相连，他们就能彼此理解，暂时放下相互的偏见，产生信任，甚至，成为朋友。处在龙魂网络中，个体龙魂受损产生的伤害会被所有龙分担，这支持我们去做一些伟大的事情。”

  “我感觉理想有了实现的可能。拥有网络的我们不再惧怕龙魂武器。我们希望重新回到龙国，为那里带来改变。”烨熠依然在平静地讲述，白龙却感知到他情绪的震动，那颗心炽热地向外播洒着光辉，周围都变得明亮。“龙国一定要分出阶层吗？龙魂卑劣的龙就注定忍受痛苦吗？”

  “而您，哈莫雷特，未来的龙王，这些也是您要思考的问题。龙国社会，应该怎样建设和运营。那些龙的利益怎么协调，您会维护谁？对龙魂科技会是怎样的态度？龙王是拥有至高权力的龙，你想创造怎样的世界？”烨熠转向白龙。他还没理解刚才红龙的一大段信息，又来了一连串问题。他没有想过这些，摩多教过一些东西，他也没有记住。对他来说，成为龙王是结束，是支撑自己的支柱。但事实上，那仅仅才是开始。

  “我知道，您和其他贵族不同。这也是我和您谈论这些的原因。你在城区长大，没有浸泡在那些龙的优渥条件中，后来又在矿场，龙国最阴暗最绝望的地方。远域的生活想必你也很有感触，生活平淡而枯燥，食物单一，水源珍贵，还有危险的风暴和魔兽。大多数龙就像这样，过得都辛苦。你见识过光与暗的两重世界，或许站上最高的位置，能更好地把控住平衡。”

  “摩多主动找到了我们。也许他是想借助哀鳞的力量，也许，他是真正认可哀鳞的观点，所以才愿意帮助我们。继承他想法的哈莫，又会做出怎样选择？”

  “从我短暂的观察得出，你是善良的龙。那些污浊或是伤痛没有侵蚀你的内心，你很强大，只是不表现出来。有你在，我会看好龙国的未来。能遇到你是哀鳞的幸运。”

  “一股脑讲的有点多了。能和龙聊天的机会太少，我刹不住，抱歉。”看着白龙沉思的样子，烨熠笑了笑，“个龙观念，怎么做还是由你决定。你也会有很多很多时间来思考。不管如何，在你成为龙王之前，远域龙会是你的盟友。”他站起来，伸出爪。

  白龙点头。龙爪紧紧相握，这一刻他感受到这条略显瘦小的红龙传递出的力量。而对方又拍了拍他的臂膀，眼睛中带着希冀。这么短的时间他不可能完全理解，只是尽力记住烨熠的一些话语，在有更多经历之后，也许他终会理解。

  黄昏。远域的风暴难得平息，天空亮堂了一些，浓云散去，西方涌出一抹金色，在寒凉的世界带来一丝暖意。

  璀璨多彩的光芒在法阵流动，启动过程此刻显得如此漫长。白龙看向来送行的众龙，挥爪。山雷和天翊在，还有几条守卫队的龙，身上还穿着白日巡逻的盔甲。龙魂的联络也变得模糊波动，最后随着强烈的白光消失，唯有身边这条龙的感觉一直清晰不变，给他带来灵魂深处的支持和暖意。

  萨拉一直拉着他的爪。终于，光芒散尽，重新有踩在地面上的感觉。

  两龙已经站在她的小花园中。天边瑰丽的红涂染蔚蓝的图画，另一侧的星辰在淡云中隐约。晚风送来淡淡花香，带着小潭清凉的水汽。天色渐暗，藏在花丛中的水晶亮起温和的橙光，光芒落在水中，在风吹开的涟漪中晃动，萍叶沉浮。坡上开着洁白的花，顺着石壁的藤蔓垂成一串串瀑布。高树的枝条在落在阴影中，慢慢晃动，倚着屋檐安眠。

  推门，屋里各种魔法小物件感觉到主龙的归来，活跃起来。灯光亮起。“回来了！”萨拉很兴奋，蹦跳着走进门，脱下外套扔进框中，嘴里还哼着歌谣。哈莫终于能完全放松下来，将龙魂剑立在一旁，坐在宽阔的椅子上。“应该还有一点冷藏的食物，你还饿的话可以吃一点。然后，我们早点休息，好困。”

  糕点刚刚从冷冻中解封，还冒着寒气，哈莫清洗过爪子，捏起一块，很硬，冰凉在齿舌间漫开，尝不出味道。萨拉走到里屋，又转过身来。“我先洗，等一会儿哦。”粉白色的龙微笑，将门合上。哈莫听到水流动的声音。

  他轻叹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远域之行真是刺激又累龙，沙漠的旅程孤独难熬，到达城镇与那些龙接触，加入他们所说的网络，又感觉很热烈。幸好有萨拉在，没有她自己会死在哈肯萨的剑下，在重伤情况下也难走出荒原。

  再次见到了山雷，还有老师曾交往过的那个组织。哈莫仍在回忆着烨熠所说的话。灰风资源匮乏而他们能团结一致，龙城科技发达龙们却争斗不停，是因为什么呢？

  如果老师还在，他会对自己说什么？哈莫不知道。但老师说过世界上道理很多，他不可能全部教给自己。他需要自己去体会理解。远域一行，也许他的观念的确被改变了。

  精神困顿，已经不支持他做过多的思考了。白天烨熠教给了他们接入的网络的方式，原理很简单。他需要将精神集中到某个“概念”，想象自己脱离现实，出现在那里。哈莫又尝试了一次，现在并没有什么龙在网络中，有一个模糊的光点，那应该是烨熠，他说过自己不会离开网络。离开时需要精神完全放松，想想其他事情就可以。不过这样做很耗费精神，练习数次之后他已经是半睡半醒。强撑着等到传送。

  白龙闭上眼睛，这里很安全，他可以放心地睡着。室内光线也暗下去，他听到窗外簌簌的风声。已经做得够多了，其他事之后再想吧。

  迷糊之中，他听到萨拉在呼唤自己。房间的门打开，明亮的光线落入厅堂。萨拉已经换上一身宽松的淡绿色短袍。她走近来，在白龙脸前挥了挥爪。“唔……”哈莫清醒了几分，望向眼前龙。“热水准备好了，快进去吧，衣服扔在外边就好。”

  萨拉跑向楼上，将一层的空间留给白龙。哈莫揉揉眼睛，缓缓站起。身上这件还没穿几天，已经被远域的风沙磨得失去了颜色，鳞片也被染灰，是得好好清洗一下了。他将衣服解下，叠好放进萨拉所说的地方。推开门。

  明亮的小房间，墙壁被涂成浅蓝色，屋的主龙用颜料在上面勾勒出简单的图案。一张粉色床紧靠着窗户，几乎占据了屋子一半的空间。窗户开着，外面，两行青藤从边缘垂下，生长着稀疏的珍珠白的小花，池塘之上是深色的小山和清凉的夜空。比离开的前那一夜少一些星星。

  木盆就在旁边，热水表面飘浮着各种色彩的花瓣……对雄龙来说有点奇怪呢。白龙抓住边缘，缓缓浸入热水中，身体各个部位一点点淹没，双腿，腰腹，胸口，脖子。对他来说还是小了一点，只能蜷缩着腿，双爪撑向前方，拉伸身体。

  久违的热流环抱全身，白龙发出满足的嘶吟。血管舒张，肌肉松弛，意志随之沉沦，像水面的波痕般在另一片的空间自由地碰撞驰骋，在灿烂而虚无的世界遨游。

  过分地放松，白龙差点又睡着，在头沉进水中前清醒过来。他一惊，自己泡了多久？

  水温已经凉了许多。连魔法灯也以为他已经休息，淡橙色的光芒已经熄灭。白龙从水中站起，带起一大股水流，在盆中晃荡着。

  用墙上挂着的毛巾擦拭掉身上的水珠，从头到尾，最后擦掉地板上的水渍。夜光微弱，落在他棱线分明的体躯，身前白色的鳞片镀上一层银光，新添的几处伤痕略为显眼，不过按经验很快就会消失，背后鳞色则在光线下更加灰暗，红色加重变得深沉。毛上沾着的水没有擦净，水珠从宽阔结实的脊背滚落。窗户开着，吹在身上，凉爽惬意，如获新生。

  白龙将头脑放空，深蓝眼眸中没有任何杂念，出神地望向小院那一小方世界。当他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又磨蹭了不少时间。这是萨拉的房间吧，占这么久不太好。

  白龙突然发现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萨拉好像并没有给他准备衣服，至少在视野中没有。他在房间中踱步，柜子被魔法锁上了，拉不开。他原来的衣服也放在外面，难道这么裸着出去吗？万一她正好在门外等自己呢。嗯……

  白龙陷入两难，在床边坐下来，龙尾乱晃，思考对策。“好了吗？哈莫。”他听到推门的声音，“等——”白龙慌乱地回应，只能顺爪抓起一张毯子挡在身前。

  萨拉已经走进，她只穿了最里层的内衣，身后的光芒勾勒出雌龙曼妙的曲线。哈莫急忙将视线移开，感觉脸上的鳞片在被火烧，尴尬地咳嗽一声。“萨拉，我还没……”

  萨拉好像完全不介意，爪中的能量球照亮了房间。她来到木盆边，塞子弹起，卷起了旋涡，水位一点点下降。“抱歉，好像忘记给你拿了。嗯，先睡觉吧，明天早起我给你找。”“啊，可是，”哈莫的声音迅速减小，萨拉径直来到他的面前，浮起一丝神秘的微笑。她将爪指放在白龙的肩头，曾过鳞片，滑到脖子下的锁骨。这一大胆的挑逗动作让白龙浑身颤抖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向后躲避，龙爪撑在床上，毯子也滑下去。

  “雄龙是不可以随便上雌龙的床的哦，”看他这副羞涩窘迫的样子，萨拉还想逗他。“所以……”哈莫紧张地话都说不好，眼睛乱瞟，躲避对方的目光。“这里由我说了算。今晚就在这儿陪我吧~”

  “这，这样……”哈莫从没有想过要和一条雌龙躺在一张床上，旅店那一次不算。他慌张地咽着口水。萨拉卡住他能逃走的位置，靠近，几乎将他逼得躺在床上。“呃，好吧。”

  这张床对于两条龙还是很狭窄，哈莫抱着一个枕头靠在墙边瑟瑟发抖，留给萨拉的也只剩边缘的位置。她侧躺着，面向里面的白龙。胆小的样子和他的身体形成反差，很可爱呢。

  “为什么是今晚？”哈莫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问。“明天有明天的烦恼。此刻，只有你和我。”萨拉又靠近一些，爪子搂住他的臂膀。“还有很多烦龙的事情，要去找我父亲，解释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还有龙庭，我们的敌龙。不打败他们就过不了安稳的日子。”

  是啊，白龙也感慨。要担心的事情有很多。

  “但，我可以将它们都留到明天。现在，有王子殿下陪我，我很开心。”萨拉微笑，贴近身边的白龙，闭上眼感受雄龙的体温和气息。“请允许我自私这一次。也许不会再有机会了。”她放松下来，睡意很快就袭卷全身。

  晚安……

  但这一晚对白龙注定是煎熬。太近了，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流过后颈，她的爪指在身上留下细绵微痒的触感，让他的心脏怦怦狂跳。尾巴在甩动中碰到白龙粗壮的龙尾，更是吓得他直接石化，不敢作出一点反应。窗户开着，却丝毫不能缓解白龙的燥热，他只能咬着牙，龙爪抓紧怀中的抱枕，拼命克制身体的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龙规律的呼吸，她的龙爪也松开。哈莫仍睁着眼，面对光洁的墙壁失眠。

  “不会的，”他小声地回应。白龙想明白了什么，微笑，终于放松下来，龙眸闪过晶莹。“只要你想，我会一直陪你，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