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陆联合学院的学术严谨性并不会因为学生的种族天赋或运动特长而有丝毫通融。当鸣尘继续沉浸在他那片由酶分子、基因序列和能量流构建的精密世界中时,一场与他无关、却足以颠覆他宿舍宁静生活的学术风暴,正将他的轰龙室友雷吼一步步逼入绝望的角落。
风暴的源头是体育学院一门名为《运动生物力学基础》的必修课。这门课旨在让这些未来可能成为职业运动员的学生们,不仅仅依靠本能和天赋去运动,更要理解其背后支撑的科学原理——力量是如何通过肌肉和骨骼传递的,关节角度如何影响爆发力,空气阻力与速度的定量关系等等。期末考核则是一项综合性的课题报告:选择一项特定运动,采集自身或他人的运动数据,进行严谨的力学分析,并最终撰写一篇符合学术规范的论文。
对鸣尘而言,这种级别的课题大概相当于闲暇时的益智游戏,逻辑清晰,目标明确。然而,对于习惯了用身体感受世界、用汗水和直觉去拼搏的雷吼来说,这薄薄的几页课题要求,简直比最厚重的龙鳞盾牌还要难以击穿。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扭矩、角加速度、动量矩定理,在他眼里扭曲成了比最复杂的重金属吉他谱还要天书的存在,每一个符号都在无情地嘲讽着他那发达的肌肉和相对“朴素”的大脑。
Deadline如同一头蛰伏在日历上的凶兽,每一天的翻页都意味着它更近一步的逼近。往常总是活力四射、仿佛自带背景噪音的407宿舍,近日却被一种低气压所笼罩。雷吼心爱的电吉他孤零零地靠在墙角,积着薄灰;他不再兴致勃勃地拉着鸣尘讲球场上的精彩瞬间或是新想的乐队riff;甚至连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都降低了好几个分贝。
取而代之的是,他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困住的焦躁猛兽,在宿舍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覆盖着土黄色鳞片的沉重脚步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粗壮的尾巴烦躁不安地扫过地面,与地板摩擦发出持续的“沙沙”声,暴露着主人内心的混乱。他平时更多用来堆放护具和乐谱的书桌此刻一片狼藉,堆满了从图书馆借来、但显然没被翻过几次的崭新教科书,以及大量打印出来却被画满问号和混乱线条的资料。几个空了的能量饮料罐被捏得变了形,可怜地躺在一边,见证着无数个无效挣扎的夜晚。
“啊啊啊!这什么鬼东西!根本看不懂啊!老子的大脑要冒烟了!”雷吼第N次双手抓着自己头上坚硬的鳞片,发出痛苦而压抑的低吼,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依旧空白寥寥的文档和一堆杂乱无章、毫无意义的数据表格两眼发直,碧绿色的竖瞳里充满了血丝和迷茫,“为什么打个篮球还要算这些弯弯绕绕的公式!老子凭感觉就能把球砸进篮筐!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尝试过向最靠谱的朋友岚牙求助。但同为体育生,岚牙虽然理论课上听得稍微认真些,体能测试成绩也极为优异,但面对具体的数据处理、软件操作和论文框架构建,同样束手无策,最多只能陪着叹气,表示爱莫能助。雷吼也试过自己努力,结果就是他写出来的东西前言不搭后语,充满了口语化的夸张比喻(“他的起跳就像轰龙冲锋一样势不可挡!”),数据分析部分搞得像歌词创作一样随心所欲,引用文献的格式错得能让任何一个助教血压飙升。最危险的一次,他差点把学院借来的、用于记录运动轨迹的高速摄像机的专用存储卡当成普通U盘给格式化了,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持续的低气压和异常安静,对于感知敏锐的鸣尘来说,其存在感甚至比雷吼平时的吵闹还要强烈。一个持续的高分贝噪音源突然变得如此…沉闷、焦躁、充满负能量,这本身就像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异常刺耳的“寂静噪音”,不断干扰着他专注于微观世界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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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鸣尘像往常一样从实验室回来,推开宿舍门,看到的又是雷吼对着电脑屏幕龇牙咧嘴、抓耳挠腮,恨不得用翼爪把键盘砸了的熟悉场景。空气中弥漫着沮丧和绝望的味道。
鸣尘放下自己的东西,安静地观察了几分钟。他看到雷吼几次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又烦躁地删掉;打开一篇文献看了不到半分钟就痛苦地关掉;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半天呆,最后只能泄愤般地狠狠捶一下桌子,伴随着桌子痛苦的呻吟。
这种极低的工作效率和显而易见的痛苦挣扎,终于让鸣尘忍不住开了口。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细听之下,或许带着一丝极淡的、研究者观察到异常现象时的…探究欲?
“你的恒定高分贝输出模式中断了超过72小时。观测到显著的情绪焦虑和行为重复无效化现象。”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竖瞳扫过那一片狼藉的书桌和屏幕上惨不忍睹的文档,“是遇到什么系统级别的逻辑错误,还是硬件兼容性问题?”(翻译:你怎么安静这么久了?而且看起来快疯了。是脑子转不过弯,还是工具不会用?)
正深陷自我怀疑泥潭的雷吼猛地抬起头,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可怜的求助光芒,声音都带上了点平时绝不会有的、近乎呜咽的调子:“鸣尘!救命啊!这回我真的要挂了!这破课题真要了我的老命了!完全不知道从哪儿下嘴啊!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地把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本该死的课题要求,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篇论文,而是一头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比狰狞的恐怖怪兽。
鸣尘微微蹙眉,走近了几步,俯身看向雷吼那闪烁着绝望光芒的屏幕。琥珀色的竖瞳快速而精准地扫过那寥寥几行前言不搭后语的“引言”,还有那些格式混乱、明显未经处理过的原始数据表格。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其粗糙失败的科学实验记录。
“初步诊断:你的‘努力’方向存在根本性认知偏差。”鸣尘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做病理报告,“原始数据采集缺乏标准化流程,未控制变量,格式混乱且存在大量无效噪声。在此基础上试图进行归因分析和构建理论模型,其成功率无异于买彩票,且产出结果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翻译: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法,数据一塌糊涂,这样瞎搞是不可能成功的。)
雷吼:“……”虽然被毫不留情地毒舌了一番,但奇怪的是,鸣尘这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清晰了一点点——至少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搞砸了,而不是不够努力。
“课题要求是什么?最终产出物?目标格式?”鸣尘言简意赅地问道,直接切入核心。
雷吼像是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学生,赶紧结结巴巴地把课题要求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鸣尘沉默了片刻。直接帮雷吼写完?那彻底违背学术诚信原则,也毫无意义,甚至是对他智商的侮辱。但是,他的研究员大脑已经开始如同最高效的超级计算机般飞速运转,快速评估问题本质、可用资源,并瞬间规划出多条最优解决方案路径。
“待在原地。保持连接。”他丢下两个短句,听起来像是在给仪器下指令,随即转身回到自己那片整洁得不像话的书桌前,打开了那台线条流畅、性能强悍的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开始了无声而迅速的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冷静的琥珀色瞳孔中,反射出代码和数据流的光芒。
雷吼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乖乖地“保持连接”,焦躁地用指甲刮着桌面上被他疯狂挠头而脱落的鳞片。
几分钟后,鸣尘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把你的学生账号和密码告诉我。需要权限对接。”
“啊?哦…好…”雷吼虽然一头雾水,但对鸣尘有种莫名的信任,还是老老实实地报出了自己的信息。
又过了一会儿,鸣尘停止了操作,语气平淡地说:“好了。临时权限桥接完成。我暂时将你的普通学生账户与我的高级研究员权限进行了关联映射。你现在应该可以无限制访问学校内部购买的包括‘运动科学精粹’、‘IEEE生物工程期刊库’、‘全球体育学术资源中心’在内的七个顶级专业数据库了。里面包含了你这个课题所需的一切核心期刊论文、经典案例研究、标准数据模型以及分析方法论综述。”
雷吼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只见浏览器页面自动刷新,跳转进入了几个设计精良、充斥着专业术语的网站界面,上面罗列着无数看起来就极高深、极权威的文献标题和摘要。这是他之前用自己账号根本搜不到、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资源宝库!“我…我靠…”他张大了嘴,除了最原始的感叹词,完全失去了其他语言能力。
“还有,”鸣尘拿起一个外观极简、泛着金属冷光的银色U盘,精准地抛给雷吼,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这里面有一个定制化的‘流式数据分析工具包’,是基于我实验室主力软件‘龙脉分析矩阵’的核心算法精简编译的民用版,移除了部分高级功能,但处理你这种级别的运动生物力学数据绰绰有余。安装说明、基础操作指南以及常见问题排查都在里面一个命名为‘README’的文本文件里。界面我尽量做了可视化优化,但基本逻辑需要你自行理解。”
雷吼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像握住了一把能斩开所有迷雾的神器钥匙,手心都有些发烫。
“至于论文的整体架构和逻辑推进,”鸣尘终于转过身,看着依旧处于巨大信息冲击而显得有些呆滞的雷吼,他尝试组织语言,用对方可能理解的、更形象化的方式去解释,“不要把它想象成在‘写一篇文章’。把它类比为你准备一场至关重要的比赛。你的‘引言’部分,就是赛前的战术布置会和对手分析报告,你需要清晰地告诉读者(裁判)你为什么选择研究这个技术动作(选择这个战术),它的重要性何在(这场比赛的意义)。‘数据采集与分析’部分,就是比赛的实时录像和赛后技术统计复盘,你需要运用我给你工具(新的训练装备)和数据库里的方法(经典战术案例),对你采集到的数据(比赛录像细节)进行客观、严谨的剖析,用图表和数字来支撑你的论点(证明你的战术执行有效)。‘讨论’部分,就是赛后的总结会,你需要分析你的研究发现(这场比赛的得失),说明其意义(赢在哪里,或者发现了哪些新问题),以及存在的局限性(哪些客观因素影响了发挥)和未来可改进的方向(下次训练重点练什么)。最后的‘结论’,就是比赛的最终比分和决定胜负的关键球。而‘参考文献’,就是你借鉴了哪些著名教练(该领域权威学者)的成熟战术(经典理论)并给予了标注。这样理解,逻辑层级是否更清晰一些?”
雷吼睁大了眼睛,愣愣地听着,鸣尘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那些原本抽象可怕的概念,一下子拉到了他熟悉的领域。他消化了足足十几秒,忽然猛地一拍大腿,鳞片相撞发出响亮的一声“啪!”:“噢!!!我好像懂了!你这么一说,它就像拆解一次完整的进攻回合嘛!从哪里开始(引言),怎么打(分析方法),打得怎么样(结果),为啥这么打(讨论),最后赢了没(结论)!对不对?”
“基本类比正确。”鸣尘微微颔首,确认了他的理解,“核心是逻辑链的完整和证据的支持。”
“最后,环境因素。”鸣尘指了指嘈杂的宿舍,以及雷吼桌上那些干扰物,“这里不利于专注思维。我的私人实验室东侧有一个闲置的小型隔音会议室,基础设施完善,网络专线直连,平时无人使用。这是临时门禁权限密钥,有效期至你的课题提交日。在你完成最终报告前,那里归你使用。”他通过个人终端,向雷吼发送了一条加密的权限信息。
雷吼看着终端上收到的、代表着安静与高效空间的密钥,又抬头看看眼前一脸平静、仿佛只是随手丢给他几件普通工具的鸣尘,巨大的感动和难以置信冲击着他的内心。鸣尘没有替他写任何一个字,没有直接给他答案,却为他这个深陷泥潭的人,架起了一座坚固的桥梁,并提供了渡过难关所需的一切顶级装备:最详尽的地图情报(顶级数据库)、最锋利的破阵武器(专业软件)、最清晰的战术指导(思路比喻)以及最安全可靠的后方基地(隔音会议室)。
“鸣尘…我…你这…”雷吼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巨大的翼爪抬起来,似乎想给对方一个熊抱,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剩余时间不多了。效率优先。”鸣尘及时后退半步,精准地避开了可能的肢体接触,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只是清理了一下实验台,“启动你的任务吧。”
但雷吼知道,这绝不是小事。他如同被打了一剂最强效的兴奋剂,所有的沮丧和焦虑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动力和信心。他嗷嗷叫着一把抓起那个宝贵的U盘和笔记本电脑,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宿舍门,目标直指鸣尘实验室的方向,洪亮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兄弟!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我给你挡子弹!”
鸣尘看着那瞬间消失的背影和还在晃动的宿舍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前。宿舍里突然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甚至比平时更静。
他戴上降噪耳机,却发现自已一时有点难以立刻沉浸回之前的酶分子世界。耳机里,只有一片空白的人工静音。
雷吼一头扎进鸣尘提供的那个小型隔音会议室,仿佛一头饥饿的猛兽扑向了期待已久的猎物。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瞬间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空气中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网络交换机闪烁的指示灯发出的细微咔嗒声。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专注环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宁静也吸入肺中。按照鸣尘给的指南,他先是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在自己的电脑上安装了那个名为“流式数据分析工具包”的软件。启动界面是冷硬的科技蓝风格,布局清晰,但满屏的按钮和图表选项还是让他头晕目眩了好一阵。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啃读着那个“README”文档,像第一次接触乐谱那样,努力理解每一个指令的含义。
接着,他怀着敬畏的心情,点开了那几个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专业数据库网站。当海量的、高质量的学术文献呈现在他面前时,他第一次没有感到畏惧,而是如同发现了一座宝藏。他学着鸣尘之前用篮球战术做的比喻,开始有目的地搜索“防守策略”(前人研究综述)、“进攻手段”(数据分析方法)和“经典战例”(案例研究)。虽然很多英文术语看得他头大,但配合翻译软件和数据库自带的高亮引用功能,他竟也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
过程显然不会一帆风顺。他仍然会卡壳,会对某个统计方法的应用条件感到困惑,会对着软件生成的复杂图表发呆,不明白其意义。有时他会烦躁得想用脑袋撞墙(考虑到他鳞片的硬度,墙可能会输),但一想到鸣尘提供的这些“超级装备”,以及窗外可能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的那个身影,他就又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思路。
而鸣尘,虽然看似重新沉浸在了自己的研究中,但他的部分感知似乎始终留了一根线,连接着隔壁那个临时会议室。他会在休息的间隙,不动声色地通过实验室的内部监控瞥一眼会议室的情况,或者偶尔“恰好”需要去会议室旁边的样本库取东西。
“嗯,我是在确保设备正常运行,真的没有偷窥。”他对自己说。
他会面无表情地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雷吼的屏幕,然后丢下一两句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指点,仿佛随身携带了一个高级纠错系统:
“图3的纵坐标单位标错了,是牛顿(N),不是焦耳(J)。基础概念混淆。”
“你这里得出的结论,与第12页史密斯2018年那篇关于弹跳力学研究的核心结论存在显著矛盾。要么修改你的推论,要么必须引用该文献并进行讨论,解释为何存在差异。”
“n=5的样本量太小了,进行这种统计推断效力不足,p值会很难看。要么重新设计实验补充数据,要么必须在论文的局限性部分进行重点强调,不能回避。”
每一次,雷吼都会如同被点醒一般,猛地一拍脑袋,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然后立刻埋头修改。鸣尘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总能剔除他思维中那些混乱不清的部分,让他少走了无数弯路。
好几个深夜,实验室大楼只剩下寥寥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其中就包括鸣尘的主实验室和隔壁的小会议室。寂静的走廊里,只有空调系统运行的微弱声音。鸣尘完成自己阶段性的工作后,有时会默默地用实验室的高精度恒温水浴杯泡两杯提神的、味道清苦但效果显著的功能性饮料,然后端一杯放在会议室的桌上,不发一言,放下就走。
甚至有一次,凌晨时分,当雷吼正对着一堆回归分析数据愁眉苦脸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只见爪喵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两份精心准备的宵夜:烤得恰到好处的三明治,里面夹着优质的肉类和新鲜蔬菜,旁边还配有一小份水果和温热的牛奶。
“少爷吩咐送来的喵。”爪喵将一份放在雷吼手边,另一份显然是为鸣尘准备的,“他说‘血糖过低会影响认知功能,补充能量后效率系数会回升’喵。”艾露猫管家一本正经地复述着原话,然后微微鞠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去了隔壁实验室。
雷吼看着那份还冒着热气的宵夜,又看看屏幕上的数据,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感觉不仅胃里踏实了,连脑子都好像更清醒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投入战斗。
在鸣尘这种“超规格”的、几乎像是后勤支援与战术指导于一体的远程辅助下,雷吼的报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满、规范、有说服力起来。他开始真正理解那些数据背后的意义,甚至能提出一些自己基于运动经验的、粗浅但合理的解读。
最终,在deadline前的最后一个小时,雷吼颤抖着手指,激动多于疲惫,点击了提交按钮。一份长达二十页、图文并茂、数据详实、引用规范的《关于轰龙兽人垂直起跳过程中下肢关节扭矩与爆发力输出关系的生物力学分析》论文,终于成功上传。
巨大的疲惫感和更强的兴奋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雷吼几乎虚脱地瘫在椅子上,傻笑了几分钟,然后猛地跳起来,冲出会议室,像个炮弹一样冲回407宿舍。
鸣尘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拭着耳羽附近的毛发,就看到宿舍门被“哐”地一声撞开,雷吼如同一个胜利归来的狂战士般出现在门口,脸上洋溢着极度兴奋和感激的光芒。
“鸣尘!!!”雷吼大吼一声,声音洪亮得整层楼恐怕都能听见,他几步冲进来,对着鸣尘就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幅度夸张的鞠躬,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太谢谢你了!真的!没有你!我这次绝对死定了!肯定要挂科重修!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超级外挂!”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巨大的翼爪挥舞着,似乎想拥抱鸣尘,又怕唐突了他,最后只能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说!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去哪?我请客!包场都行!必须好好谢你!你真是宝藏啊!我感觉我捡到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了!不!是掉下来一条龙!”
鸣尘被他这过于汹涌的热情和夸张的阵势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毛巾稍微挡了一下脸,试图隔绝那过高的音量。他不太习惯这种直白而强烈的情感表达,这比处理复杂的实验数据更让他感到难以应对。
“不必。”他偏开头,避开雷吼那灼热的目光,声音试图保持一贯的平静,但仔细听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只是提供了必要的工具和逻辑框架。数据采集、分析操作和最终的文字阐述,是由你独立完成的。这是你的成果。”
“那不行!工具也是决胜关键啊!必须谢!”雷吼坚持道,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充满了真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之情,“你是不知道我之前有多绝望……反正以后你有啥事,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雷吼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轰龙!”
看着雷吼恢复往日的活力,甚至比平时更加灿烂耀眼、充满生机的样子,听着他那毫不掩饰、纯粹热烈的感激,鸣尘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陌生的满足感和……欣慰?
这种感觉很奇特,不同于成功推导出一个优美公式时的智力愉悦,也不同于实验获得预期结果时的成就感。它更像是一种……看到自己精心调试的复杂仪器,最终顺利运行并产出了完美数据时的安心与舒畅;或者像是,看到一颗因为环境不适而蔫头耷脑的植物,在提供了恰到好处的光照、水分和养分后,重新变得生机勃勃、舒展叶片时所感受到的……平静的喜悦。
他不太确定这种情绪该如何精准定义,但他并不排斥。甚至,看着雷吼那毫无阴霾的、几乎能驱散所有实验室阴郁的灿烂笑容,他觉得前几天耗费的那些时间、精力以及动用的小小特权,似乎……都变得很有价值。
他摆了摆手,重新将毛巾搭在肩上,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桌,语气试图恢复平时的平淡,但嘴角却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扬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非常微小的弧度。
“答谢就不必了。”他背对着雷吼,操作电脑准备开始新的工作,声音轻描淡写地飘过来,“如果真要表达感激,下次队内训练赛,注意一下传球轨迹的抛物线计算,别再让球以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飞向观众席就行了。”
雷吼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鸣尘是在调侃他上次的失误,并且用一种非常“鸣尘式”的、拐弯抹角的方式接受了他的感谢。他立刻摸着后脑勺,发出一阵爽朗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大笑:“哈哈哈!保证不会了!以后传球我都先心算一遍角度!走了走了,不打扰大学霸搞科研了!”
他心满意足、浑身轻松地晃出了宿舍,哼着不成调的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鸣尘戴上耳机,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听着耳机里模拟的白噪音,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那种微妙的满足感,依旧萦绕在他的胸腔里,带着一丝陌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