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新友、鼓点与再生之始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持续发出几乎融入背景的低频嗡鸣,如同这座精密殿堂平稳的心跳。空气里交织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以及一种更为清新的、类似雨后青草与金属混合的独特香气——那是鸣尘最新合成的龙脉能量引导酶制剂特有的味道。

  鸣尘端坐在实验台前,覆盖着细腻黑毛的身躯挺拔而专注。琥珀色的竖瞳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缓缓扫过屏幕上显示的最后一遍论文终稿。屏幕上,复杂的公式、优雅的数据图表、严谨的逻辑论述排列得一丝不苟。他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滑,精准地点击了那个代表着阶段终点的“提交”按钮。

  界面优雅地跳转,显示出“投稿成功”的绿色提示符。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放在一旁的个人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来自爪喵的新信息:【少爷,所有关于“高稳定性龙脉能量引导酶V7.3及其应用”的专利申请文件,已由合作的专利律师事务所全部提交至大陆联合专利局,电子回执凭证已下载并归档完毕喵。所有流程符合预期时间节点。】

  又一项阶段性的研究,正式画上了句号。

  鸣尘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太多喜悦或激动的神色,仿佛这只是完成了一次常规的数据录入工作。他仅仅是将后背微微向后靠了靠,让椅背承受一部分身体的重量,然后抬起一只手,用指节轻轻揉了揉因长时间聚焦而略感酸涩的眉心。发表高水平论文,申请核心专利,对他而言,更像是研究进程中一个水到渠成的、必要的清理步骤,是为了将当前的实验台整理干净,为下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项目腾出空间和资源。

  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休整之后,他的目光便已越过眼前闪烁的屏幕,投向了旁边那块巨大的磁性白板。白板上早已写满了新的公式、画满了错综复杂的信号通路草图、贴满了便签条,最上方赫然写着几个关键词:“定向细胞重编程”、“龙脉能量阈值精确调控”、“哺乳动物肢体再生可行性”。

  龙脉能量引导酶的优化与应用暂告段落,但他的思维引擎早已全速驱动,驶向更遥远、也更波澜壮阔的未知海域——生物组织再生与功能重建。他的新目标,是探究如何利用经过高度稳定化和精密控制的龙脉能量场,去刺激那些已然高度分化、失去增殖能力的成体细胞,逆转其发育时钟,重新获得分化潜能,最终用于修复严重的创伤性损伤,甚至…挑战生物学界的圣杯之一:实现复杂肢体与器官的功能性再生。这是一个涉及极其复杂的细胞信号网络、表观遗传调控和能量剂量精密操控的领域,困难重重,前路遍布荆棘,但其背后所蕴含的意义和可能性,却让他那习惯于冷静计算的大脑,也禁不住感到一丝罕见的兴奋。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重新沉浸到了浩如烟海的文献数据库和纷繁复杂的初步实验设计图中去,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记录下新的灵感和计算参数。仿佛刚才那项足以让许多研究者为之奋斗数年的成果,只是一级微不足道的台阶,踏过之后,便无需再回头瞻望。

  与此同时,在校园的另一端,与实验室的静谧截然相反,体育馆内正被一种原始而沸腾的热浪所席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咆哮声、以及沉重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一场备受瞩目的校级自由摔跤决赛正在中央擂台上演。

  聚光灯下,两个宛如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庞大身影正在进行着最直接的力量与意志的碰撞。

  一方自然是雷吼。他覆盖着土黄色鳞片的强壮身躯如同绷紧的钢缆,每一块肌肉都在极限发力下贲张隆起,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鳞片缝隙中淌下,在炽热的灯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他的每一次扑击、每一次发力抱摔,都伴随着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轰龙特有的低沉吼声,试图以绝对狂暴的力量压制对手。

  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位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令人心生畏惧的怨虎龙兽人——武罡。他的身高达到了惊人的两米四一,比雷吼还要高出一截,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物理压迫感。覆盖全身的暗紫色鳞片厚重而坚韧,仿佛天生的重型铠甲,肩部、肘部、膝盖以及背部突起的明黄色生物甲壳边缘锋利,闪烁着如同淬火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尤其是头部那对如同古代破碎武士兜鍪般向后上方狰狞蜿蜒、张扬舞动的巨大犄角,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凶戾暴烈的气势。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上那道纵贯而下的、狰狞可怖的旧伤疤。那伤疤从额角撕裂而下,无情地划过紧闭的眼睑,一直延伸到坚硬的颧骨之上,使得那只左眼完全失去了光彩,呈现出一种灰暗、死寂的空洞感。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仅存的右眼,此刻正闪烁着鹰隼般锐利、凶狠且全神贯注的光芒,死死地锁定着雷吼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仿佛随时能捕捉到最致命的破绽。

  武罡的力量深不可测,但他的动作却并非一味蛮干,反而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残酷实战洗礼后沉淀下来的精准与老辣。他并不轻易浪费体力,总是在看似被动地格挡和闪避雷吼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猛攻的同时,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冷静地观察、计算,寻找着那一闪即逝的、足以决定胜负的反击机会。他的每一次擒抱都像冰冷的钢铁枷锁,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发力扭转,都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爆炸性能量。

  “吼!!”雷吼又一次爆发出全身力量,试图将武罡庞大的身躯拦腰抱起,施展一记华丽的过肩摔。但武罡却以惊人的核心力量和下盘稳定性硬生生钉在原地,反而借著雷吼前冲的势头,身体猛地一拧,一记干净利落的扫腿结合腰腹力量爆发,将雷吼如同沙包般重重地掼砸在擂台之上,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巨响,连擂台本身都随之震颤。

  观众席瞬间爆发出夹杂着惊呼和兴奋的声浪。

  这沉重的打击非但没有熄灭雷吼的斗志,反而像往烈火上泼洒了热油,将他所有的战意彻底点燃。他发出一声更加狂野的咆哮,猛地翻身跃起,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两人在擂台上翻滚、角力、喘息,肌肉与肌肉、鳞片与鳞片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重碰撞和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如同风箱般拉扯,上演着一场纯粹野性、力量与顶尖技巧的原始较量。

  最终,经过一场耗尽双方全部体力的漫长鏖战,武罡凭借一记极其精妙、时机抓得恰到好处的反关节技,成功地锁住了雷吼发力最关键的手臂,迫使对方无法挣脱,艰难地锁定了胜局。裁判吹响了宣告比赛结束的尖锐哨音。

  武罡松开了钳制,喘着粗气站起身,紫色的胸膛剧烈起伏。雷吼也四仰八叉地躺在擂台上,大口地呼吸着,胸膛上下起伏,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着极限的消耗。

  然而,预期中的沮丧或失落并没有出现在雷吼脸上。他反而猛地一拍身下的擂台垫,发出响亮的声音,随即哈哈大笑着坐起来,对着站在面前的武罡,真诚地伸出那只刚刚被锁得生疼的巨大翼爪:“打得漂亮!哥们你真他娘的厉害!最后那一下差点把我这条胳膊都给拆了!”

  武罡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那仅存的右眼中原本残留的、属于胜利者的凶狠锐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遇到真正对手后的欣赏与尊重。他顿了顿,伸出自己覆盖着坚硬甲壳和鳞片的巨爪,用力握住雷吼的手,将他从地板上拉起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你也不赖。力量很强,攻势像头发狂的轰龙,够劲。”

  不打不相识。两位强大的兽人战士,在这场倾尽全力的激烈对抗之后,于汗水与喘息之间,产生了一种纯粹的、硬碰硬打出来的英雄相惜之情。他们甚至没有立刻走下擂台,就那样站在聚光灯下,一边抹着汗,一边比划着讨论起刚才比赛中几个关键的技术细节和发力技巧,仿佛刚才那场恶战只是两个武痴之间一场格外投入的交流。

  “你这防守反击的时机抓得太刁钻了!”雷吼揉着还有些发酸的手臂,龇牙咧嘴却又兴奋地说。

  “你的爆发力…少见。硬抗很吃亏。”武罡言简意赅,但语气里带着认可。

  两人并肩走下擂台,巨大的身躯移动间依然吸引着全场目光。雷吼习惯性地想抬手揽住武罡的肩膀,发现身高有点够呛,只好用力拍了拍对方覆盖着坚硬甲壳的背脊,发出砰砰的响声。

  “对了,哥们,你这眼睛…”雷吼的注意力终于落在了武罡左眼那道狰狞的伤疤上,他的语气里没有通常那种令人不快的怜悯或好奇,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值得注意的战损痕迹,“也是练这个留下的?”

  武罡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那只完好的右眼视线微微偏向别处,用爪子下意识地碰了碰那道扭曲的疤痕,声音更加低沉了几分:“嗯。以前…训练意外。很久了。”他似乎不愿多提这个话题,简短的回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但那份深藏的沉重感却无法完全掩盖。

  雷吼敏锐地感觉到了对方不愿深谈,他立刻点了点头,非常自然地把话题转开,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懂了。走!先别说那么多了,打了这么一场,饿死了!我知道后街有家店,‘岩烧堡垒’,他们家烤火山岩羊肋排一流,肉管够!正好补充体力!”

  他那种纯粹的热情和毫无阴霾的态度,像阳光一样驱散了刚刚升起的一丝阴郁。武罡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在“岩烧堡垒”烤肉店,雷吼充分展现了他“食量如龙”的本色。他熟练地点了大量招牌烤肉和各种配菜,堆满了整张桌子。武罡的食量同样惊人,两人风卷残云般的吃相引得邻桌侧目。油脂在烤架上滋滋作响,肉香混合着特殊的矿物香料气息弥漫开来。几大盘肉下肚,再加上雷吼那永远停不下来的、充满感染力的闲聊,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拉近,从擂台上的对手变成了可以一起大块吃肉的伙伴。

  雷吼唾沫横飞地讲起自己的乐队——“地表粉碎者”,手舞足蹈地描述着站在舞台上,用音乐和嘶吼宣泄全部力量的感觉,那种台下观众被他们的节奏点燃的狂热氛围。“就跟在场上干翻对手一样爽!不!甚至更爽!”他大声总结道。

  武罡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随着雷吼话语的节奏,轻轻敲击着。那敲击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内在的律动,咚…咚咚…咚…异常精准,且蕴含着一种与他体型相匹配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雷吼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停了下来,橙黄色的竖瞳猛地一亮,死死盯住了武罡那根正在敲击桌面的手指。

  “哎?!等等!哥们你这节奏感…”雷吼的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可以啊!你这敲得…带劲!你喜欢音乐?”

  武罡敲击的动作一顿,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嗯。喜欢…重一点的。节奏…能让人静下来,也能…忘记些东西。”他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敲击桌面的手指无意识地加重了点力道,发出更加沉闷有力的“咚咚”声,仿佛战鼓的前奏。

  雷吼的眼睛瞬间像两个小太阳一样亮了起来,一个绝妙的主意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大脑!他猛地一拍桌子,盘子都震得跳了一下,巨大的嗓门把隔壁几桌都吓了一跳:“卧槽!!!你这力度!这节奏感!天生的鼓手料子啊!不来我们乐队打鼓吗?!我们正好缺个强力鼓手!保证比你天天摔跤发泄还带劲!!”武罡被他这突如其来、声势浩大的邀请弄得彻底怔住了,那只独眼微微睁大,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侧了侧头,似乎想将受伤的左半边脸隐藏得更深一些,声音里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我?打鼓?…别开玩笑了。我这样…上台?”他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下去,“不合适。”

  外表凶悍暴烈的他,似乎因为这无法掩盖的伤痕,在面对需要“展示”的场合时,流露出了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称的敏感和自卑。

  “有什么不合适的!!”雷吼的大嗓门立刻如同爆炸般响起,根本不给对方任何退缩和自我否定的机会,“音乐他娘的要的是感觉!是力量!是这里!”他用力捶了捶自己覆盖着鳞片的胸膛,发出砰砰声,“你这两样都爆棚了好吗!我哥们岚牙,弹吉他兴奋起来的时候指尖电弧乱闪也没把琴烧了!你看我,吼得那么大声也没见把麦克风给吃了!你这点伤算个啥?那是男人的勋章!就这么定了!下午!就下午!跟我们排练室试试手感!不然就是看不起我雷吼这个兄弟!”

  他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般的话语,夹杂着激将法和兄弟义气,根本不容武罡拒绝。那庞大的热情和近乎蛮横的行动力再次发挥了百分之两百的作用。半推半就之下,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武罡就已经被雷吼勾着肩膀,拉向了乐队常用的那间排练室。

  排练室里,岚牙已经到了,正在调试他的吉他效果器,看到雷吼带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气场强大的怨虎龙兽人进来,不禁投来好奇的目光。

  “岚牙!快来!给我们新鼓手武罡介绍一下家伙事!”雷吼兴奋地嚷嚷着,把武罡推到那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鼓组前。

  武罡看着那堆镲片和鼓皮,显得有些局促,巨大的身躯站在鼓组前甚至有点委屈了这套鼓。他迟疑地拿起鼓棒,那鼓棒在他巨大的爪子里显得有些纤细。

  “随便敲点啥!找找感觉!”雷吼鼓励道,和岚牙交换了一个期待的眼神。

  武罡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他仅存的右眼专注地看向底鼓,然后,那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巨大爪子握着鼓棒,带着一种初学者的生疏,却又蕴含着某种天生力量感地,猛地敲击下去——

  “咚!!!!!!”

  一声沉重、霸道、仿佛能直接撼动胸腔、让五脏六腑都随之共振的底鼓声,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充斥了整个排练室!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击之下微微震颤!

  岚牙惊讶地挑高了眉毛,连手上调试效果器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雷吼更是兴奋地直接吼了一嗓子:“对!就这个味!!”

  武罡似乎也被自己敲出的这一声巨响和其带来的反馈触动了一下。他仅剩的右眼微微眯起,尝试着跟上雷吼在旁边用嘴哼出的、一段简单却充满力量感的金属节奏。虽然技巧极其生涩,切换镲片和通鼓的动作还很笨拙,但他敲出的每一个鼓点都充满了惊人的、实心的力量,并且带着一种原始的、极其稳定的节奏感,仿佛远古战场上的巨人战鼓,沉重而不可阻挡,完美地承托、甚至强化了雷吼的狂野和岚牙吉他声中蕴含的疾速能量。

  几遍合练下来,一段虽然简单却已然充满破坏性力量感的金属 riff 初步成型。武罡敲得越来越投入,越来越放松,甚至暂时忘记了左眼的伤痕和最初的拘谨与自卑。那狰狞的脸上,眉心因专注而紧锁,但嘴角却似乎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流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专注于节奏的专注神情。

  “牛逼!太他妈牛逼了!!”一曲暂歇,雷吼激动地冲过去,用力拍打着武罡覆盖着坚硬甲壳的肩膀,发出梆梆的声音,“就是这感觉!武罡!你就是我们‘地表粉碎者’命定的鼓手了!没你不行!这鼓点!这才叫音乐!”

  武罡放下鼓棒,胸膛因为投入和激动而微微起伏,他看着兴奋得快要上天的雷吼,又看了看旁边抱着吉他、脸上带着认可笑容的岚牙,沉默了片刻。最终,那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嘴角,终于明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虽然略显僵硬,却无比真实、带着一丝狠厉气质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坚定:

  “好。”

  “地表粉碎者”乐队,自此迎来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重量级新成员。

  而当晚上,鸣尘结束一天的实验回到宿舍,听到雷吼兴奋地、手舞足蹈地讲述他如何“在摔跤场上捡到个宝贝鼓手”,以及新队友武罡是个多么厉害又“有点小酷”的怨虎龙时,鸣尘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雷吼说完,跑去洗漱时,鸣尘的目光才缓缓落回到自己正在光屏上草拟的、关于“龙脉能量诱导高度分化细胞去分化与定向增殖可行性研究”的实验计划书草案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再生…吗?

  他看着计划书上那几个关键词,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属于研究者的深邃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