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缺失的低音与心动的序曲

  雷吼因武罡加入乐队而爆发的兴奋劲儿,如同被点燃的推进剂,持续燃烧了好几天,几乎每一次回到407宿舍,都会变成一个移动的、高音量的“武罡夸夸机”以及“乐队进度实时播报站”。

  “鸣尘!你都不知道!武罡那鼓敲得!一锤下去!地板都在震!感觉心脏都要被他从嗓子眼里敲出来了!”

  “今天合了下新 riff,武罡那节奏稳得跟磐石一样!岚牙都快把他那吉他弹冒烟了!”

  “我们那破鼓槌都快被他干断好几副了!这才叫力量!这才叫音乐!”

  鸣尘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已的书桌前,或是处理数据,或是阅读文献,对于雷吼那过于澎湃的分享欲,他通常以沉默或极其简短的“嗯”、“哦”作为回应,最多在雷吼形容得过于夸张时,投去一个平淡无波、仿佛在说“数据支持呢?”的眼神,但从未出言打断。这种吵闹,似乎…渐渐变成了宿舍背景音的一部分。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宿舍,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雷吼那颗急于炫耀(以及内心深处某种希望将鸣尘也拉入自已兴趣圈的念头)的心再也按捺不住。他算准了鸣尘从实验室回来的时间,几乎是在对方刚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巨大的身躯如同塔楼般堵在了门口。

  “鸣尘!今晚!就今晚!说好了啊!”雷吼那洪亮的嗓门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巨大的、覆盖着鳞片的翼爪不由分说地按在了鸣尘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鸣尘微微晃了一下,“我们乐队排练!新歌《熔山龙咆哮》!武罡第一次正式全程合练!你必须得来观摩一下!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灼热的光芒,声音震得门框仿佛都在轻微作响:“保证让你大开眼界!比你看那些显微镜下的细胞分裂、基因螺旋有意思多了!那是最原始的力量!是节奏的生命力!”

  鸣尘被他堵在门口,进不得退不得,肩膀上传来的压力和过近的距离让他下意识地就想皱眉后退。他习惯性地在脑中组织拒绝的措辞——“晚上需要核对实验数据”、“有一篇文献必须看完”、“这种高噪音环境不利于思维”……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动,准备吐出拒绝的字眼时,一直安静蹲在窗台上梳理毛发的爪喵,却忽然抬起头,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小心翼翼地插话,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恳求和小小的期待:“那个…少爷,您已经连续进行高强度脑力工作超过四十小时了喵。适当的感官刺激和社交活动,有助于缓解大脑疲劳、提升神经灵活性,从而间接提升后续的工作效率喵。而且…”

  小家伙顿了顿,耳朵微微抖动,声音变小了一些,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也有点好奇武罡先生打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喵…是不是真的像雷吼先生说的那么厉害喵…”

  鸣尘沉默了一下。理性的天平上,一边是计划好的、安静高效的晚间工作;另一边,是雷吼那几乎要实体化的期待目光,以及爪喵那极少表现出来的、对宿舍之外事物的好奇心。他甚至能感觉到肩膀上那只大爪子传来的、不容拒绝的热度。

  他看了看雷吼那双写满了“你不来我就一直烦你”的眼睛,又瞥了一眼眼中闪烁着微弱好奇光芒的艾露猫管家。一种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念头闪过——或许,短暂地脱离一下熟悉的环境和数据流,观察一下这种…群聚性的、高能量释放的社会行为,也算是一种…另类的“田野调查”?

  到了嘴边的拒绝,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叹息的呼气。他微微偏开头,避开雷吼过于灼热的视线,算是用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默认了。

  “Yes! 太好了!晚上七点!老地方排练室!不见不散!”雷吼立刻欢呼起来,用力拍了拍鸣尘的肩膀,巨大的力道拍得他又晃了一下,然后风风火火地冲出去,大概是去通知岚牙和武罡这个“好消息”了。

  于是,晚上七点整,鸣尘和爪喵这一高一矮、一静一动的奇异组合,出现在了学校那间位于活动楼地下层、略显老旧但设备还算齐全的乐队排练室外。隔着门板,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鼓声调试和吉他噪音。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汗水、旧器材和某种金属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排练室空间不大,隔音棉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海绵。各种线缆像藤蔓一样在地上蜿蜒。雷吼、岚牙和武罡已经就位。

  武罡那庞大的、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身躯几乎完全占据了鼓组后面的空间,那对狰狞的武士盔般的犄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具压迫感。他正用巨大的爪子调整着踩锤的松紧,动作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感。岚牙靠在一旁,低头调试着他的电吉他,指尖偶尔划过琴弦,带起一连串闪烁的蓝白色电弧和零散的、疾速的音符。雷吼则抱着麦克风支架,一边做着夸张的扩胸运动,一边清着嗓子,发出各种古怪的预热音效。

  鸣尘和爪喵尽量降低存在感,在角落找到一个堆放着闲置音箱的角落坐下。爪喵甚至谨慎地用自己的小手绢擦了擦积灰的箱体表面才坐上去,尾巴小心地卷在身边。

  “好!兄弟们!新歌《熔山龙咆哮》!第一次全员合练!走起!”雷吼看到他们进来,眼睛一亮,大吼一声,给了武罡一个开始的信号。

  武罡仅存的右眼猛地一凝,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他巨大的爪子牢牢握住鼓棒,深吸一口气,然后——

  “咚!!!!!锵——!!!咚!咚咚!锵——!!!!”

  沉重得仿佛能撼动地基的底鼓声,结合着凌厉而富有穿透力的军鼓击打和镲片撕裂般的炸响,瞬间如同爆炸般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武罡的鼓点毫无花哨,却带着一种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稳定而凶暴的节奏感,瞬间为音乐搭建起一个坚实、沉重且充满侵略性的框架!空气在声波的冲击下剧烈震荡。

  爪喵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吓得“喵呜!”一声,全身的毛都差点炸起来,耳朵紧紧贴伏在脑袋上,慌忙用小爪子死死捂住了耳朵,但一双圆眼睛却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武罡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仿佛要将鼓敲碎的打鼓姿态,小小的身体随着沉重的节拍微微颤抖。

  鸣尘则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静模样,但他那对灵敏的黑色耳羽却不受控制地高频微动着,仿佛最精密的声学传感器,全力接收和分析着空气中每一个复杂的声波频率。他的目光快速地在三人之间移动,像是在观察一个复杂的、多变量交互的动态系统,评估着每一个部件的运行状态和输出功率。

  平心而论,能量级数绝对超标了。雷吼的嘶吼粗糙却充满原始的感染力和辨识度,武罡的鼓点如同攻城锤般极具破坏性冲击力,岚牙的吉他技巧娴熟而华丽,速度与精准度无可挑剔。但是…

  鸣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总觉得这混合在一起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听起来很吵,很炸,能量澎湃得几乎要溢出来,感官刺激极其强烈,但却像是一幅只用最鲜艳的原色和最粗犷笔触涂抹而成的画作,缺乏色彩的过渡、层次的递进和细节的勾勒,听久了甚至会让他的听觉神经产生一种疲惫和…空洞的麻木感?尤其是当吉他的疾速 solo 出现短暂间歇或者雷吼的歌声停顿时,那种突然暴露出来的、缺乏底层支撑的空白和单薄感,变得尤为突出和令人不适。

  一曲终了,雷吼兴奋地喘着粗气,汗珠从额角滑落,他看向角落的鸣尘,眼睛亮闪闪的:“怎么样?哥们!是不是超带劲!武罡牛逼吧!”他急需这位学霸室友的认可。

  武罡也停下鼓棒,独眼望过来,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透露出一丝在意。岚牙则轻轻拨动着琴弦,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想听听这位“专业人士”能说出什么。

  鸣尘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雷吼,语气平淡但直接:“声音太大了,有点震耳朵。”他实话实说。

  雷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鸣尘继续道:“鼓很有力,节奏也稳。吉他弹得很快。但是…”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表达,“…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听起来有点干,不厚实。好像只有骨架,没什么肉。”他比划了一下,试图让自己意思更明白,“特别是中间那些空当,听着有点…空。”

  他最后总结道:“你们是不是少了一个弹低音的人?那种声音沉沉的,能把所有声音兜在一起的?”他看向雷吼,灵光一闪:“你们缺个贝斯手吧?”

  排练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雷吼张着嘴,岚牙停下了拨弦,连武罡也微微侧头。鸣尘的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他们。对啊,那种低沉厚重、能垫在下面的声音!他们一直觉得差点意思,又说不上来差哪儿,原来就是缺了这个!

  “贝斯…手?”雷吼愣愣地重复道,他光顾着追求表面的炸裂和嘶吼了,根本没往深处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蹲着的爪喵忽然眨了眨大眼睛,举起一只小爪子,弱弱地开口:“那个…少爷,如果您说的是需要弹低音的那种很大很大的琴的话…我好像…认识一个朋友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这只小小的艾露猫身上。

  “你认识?”雷吼像是又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爪喵。

  “是的喵。”爪喵点点头,稍微挺直了身子,“他叫朔风,是音乐学院器乐系的大一新生喵。以前在社区的…嗯…活动上认识的,他当时就在弹一个很大的、声音很低沉的琴,好像就是叫…贝斯喵?听说他很厉害的,就是好像不太爱说话喵。”

  “朔风?音乐学院?贝斯?”雷吼的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兴奋地搓着手,“快!爪喵!帮我联系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说我们急需他救命!”

  在雷吼连珠炮似的催促下,爪喵只好用自己的终端联系了那位名叫朔风的朋友。对方似乎有些惊讶,但在爪喵的解释和雷吼抢过终端发出的大嗓门热情邀请(兼带点死缠烂打)下,终于同意过来看看。

  大约二十分钟后,排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略微迟疑地看向里面。

  他是一只牙猎犬兽人,身高在兽人中显得不算起眼,大约一米七四,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他有着牙猎犬兽人的特征,面容干净,耳朵直立,眼神冷静里带着点淡淡的疏离,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门框。虽然才是初秋,天气还不算冷,但他脖子上已经松松地围了一条灰色的薄围巾,似乎格外怕冷。他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比他身形还要大不少的黑色硬壳琴盒。

  “呃…你们好?我是朔风。爪喵说你们…”他的声音平静,没什么起伏,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在武罡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朔风!哈哈!你可算来了!快来快来!”雷吼热情地冲过去,几乎是半拉半请地把对方带了进来,声音洪亮地介绍,“我们是‘地表粉碎者’乐队!这位是岚牙,吉他手!那是武罡,鼓手!角落那是鸣尘和我家爪喵!我们急需你这个贝斯大神救命!”

  朔风被雷吼的热情弄得微微蹙眉,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岚牙、武罡简单点头打了招呼,然后目光掠过角落的鸣尘和爪喵。爪喵对他小声地“喵”了一下。

  鸣尘也看着他,只是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在雷吼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说明情况后,朔风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放下琴盒,打开,拿出了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木褐色电贝斯。他接上音箱,垂着眼调试了一下音量和音色旋钮,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弄了几下,发出几声低沉饱满的嗡鸣。

  “你们刚才练的什么?再来一次。”朔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手指轻轻按在品丝上。

  雷吼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再次奏响了那首《熔山龙咆哮》。

  当激烈的鼓点和吉他又一次响起时,朔风微微侧着头听了两小节,然后,他修长的手指沉稳地动了起来。

  低沉、浑厚、极富弹性和律动感的贝斯音线,如同深海中沉稳游动的巨兽,悄无声息却又无比坚定地融入了狂躁的音乐之中!它精准地踩在每一个鼓点的节奏上,用扎实的根音稳稳托住旋律,同时又用流畅的低音线条巧妙地填充了和弦之间的所有缝隙,如同最可靠的地基和粘合剂,瞬间将原本有些飘忽、嘈杂、各响各的吉他与鼓声牢牢地“粘合”成了一个整体!

  音乐的感觉瞬间就变了!之前的“吵闹”和“干瘪”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丰满、扎实、层次分明的“力量感”。听觉上一下子变得厚重、立体,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之前完全没有的、暗流涌动的节奏张力。

  雷吼的嘶吼仿佛找到了坚实的后盾,更加放得开。岚牙的吉他 solo 也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更加挥洒自如。连武罡的鼓点,都因为这沉稳而富有弹性的低音支撑,而显得更加铿锵有力、拳拳到肉!

  一曲结束,余音还在排练室里回荡。所有人都没立刻说话,还沉浸在贝斯加入后所带来的、焕然一新的听觉体验中。

  “我靠…”雷吼第一个打破沉默,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对了!这就对了!就是这个感觉!完整了!朔风!你简直就是我们等了八百年的最后一块神仙拼图!”

  岚牙也笑着冲朔风比了个大拇指。武罡虽然还是没说话,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似乎放松了一些的肩膀,也明确表示了赞同。

  朔风拔掉连接线,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刚进来时缓和了一点点:“还行。曲子结构简单了点,但底子不错。”

  “那么!我正式宣布!朔风!欢迎加入‘地表粉碎者’!”雷吼大声宣布,兴奋地张开双臂就想给朔风一个熊抱,却被对方敏捷地后撤一步,面无表情地躲开了。

  排练继续,有了朔风的贝斯稳稳地铺在底层,乐队真正开始像一个紧密的整体那样运作起来。雷吼站在排练室中央,握着麦克风,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汗水浸湿了他的背心,歌声嘶哑却充满了原始的爆发力和感染力,简陋的排练室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他真的站在了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散发着一种纯粹、炽热、几乎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光芒和生命力。

  鸣尘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看着雷吼如何用他那近乎笨拙的真诚和庞大的热情感染着每一个队员,如何毫无保留地、全身心地投入到音乐中去,释放着所有能量。他那总是吵吵嚷嚷、让人觉得有点头疼的室友,此刻在音乐中,竟然显得如此…耀眼,如此不同。

  忽然,鸣尘感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咚咚咚地敲打着他的胸腔,声音大得让他有点慌。一股陌生的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上他的脸颊和耳朵尖,让他那对黑色的耳羽下意识地抖了抖。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一种想要立刻移开视线却又像被磁石吸住般无法动弹的矛盾感。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完全没法解释。

  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已的鞋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回事?”他心里有点乱,“为什么突然心跳这么快?脸也好热…是这里太闷了吗?还是刚才声音太大了?”

  混乱的、没有答案的疑问在他脑子里打转。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困惑地意识到,自已正在被另一个人强烈地吸引着目光和…心神。而这个人,是个男的,是他的室友,是那个轰龙雷吼。

  一个他以前从未真正思考过的问题,像一道闪电般劈進了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有点发懵:

  我…难道喜欢男的?

  当晚,鸣尘罕见地失眠了。他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耳边似乎还在无限循环着排练室的音乐和雷吼那沙哑却充满力量的歌声,眼前反复闪现着雷吼在灯光下汗水淋漓、全心投入、耀眼得令人心慌的样子。实验室里那些他平时最痴迷的公式和序列图,第一次无法占据他的大脑。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带着点甜味又让人不知所措的情绪,正悄悄在他总是理性运转的心脏里,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