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喧嚣的排练室返回,鸣尘感觉自己像是意外感染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非典型性病毒。其临床症状没有高烧疼痛,却更为刁钻古怪:心率会在他毫无防备时骤然失控,如同脱缰的牙猎犬般狂奔;面部皮肤,尤其是耳根和脸颊区域,会间歇性地、毫无缘由地发起低烧,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红;最令他困扰的是——当特定的高能量声源(特指雷吼的大嗓门和歌声)和强视觉刺激源(特指雷吼本身)出现在感知范围内时,他的大脑会出现短暂的“系统卡顿”,表现为视线无法控制地回避,以及逻辑思维出现瞬间的空白。
这种“病症”让407宿舍的氛围变得微妙而粘稠。以往,鸣尘虽然也觉得雷吼是个巨大的噪音制造机,但大多时候可以理性地将其归类为“需要技术手段屏蔽的环境干扰”,内心如同平静的湖面,难以掀起波澜。可现在,那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名为“雷吼”的巨石,余波阵阵,难以平息。
他开始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避免与雷吼发生直接的目光接触。每当雷吼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门在宿舍里炸开,或者那双总是燃烧着无尽活力的碧绿色竖瞳无意间扫过来时,鸣尘总会感到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麻意从脊椎窜上,耳羽下的皮肤迅速升温。他的视线会像受惊的飞鸟般倏地躲开,仓皇地落在书架上那些枯燥的专业书名、屏幕上滚动的冰冷代码、甚至是窗外那看了无数次的、毫无新意的风景上——仿佛那些东西在一瞬间拥有了致命的吸引力,值得他全身心地投入研究。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计算并规避与雷吼的正面“遭遇”。他会设定更早的闹钟,在雷吼那地动山摇的起床动静发生之前,就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扎进实验室的清冷晨光里。晚上,他则会刻意延长在实验室的工作时间,直到终端显示的时间远远超过往常,估摸着雷吼应该已经陷入那招牌式的、雷鸣般的鼾声中后,才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回到宿舍,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响。这种近乎“潜行”和“躲避”的行为模式,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充满了某种笨拙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张。
然而,越是逃避,那份莫名的关注就越是如影随形,甚至变本加厉。他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捕捉雷吼在宿舍里打的每一个电话、和岚牙或武罡视频时说的每一句关于乐队进展的闲聊。他会留意到雷吼因为某段鼓点总是合不上而烦躁地抓挠头皮的样子,也会瞥见他因为终于练好了一段复杂旋律而兴奋地原地蹦跳、差点撞到天花板的傻气模样。
这种悄然滋长、无处安放的关注,像不断积蓄的水位,最终漫过了理智的堤坝,转化成了行动——一种非常符合鸣尘行为模式的、直接且高效的“解决方案式”行动。
他注意到,“地表粉碎者”乐队每次排练,穿的还是各自那套行头: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印着傻气logo的廉价T恤(尤其是雷吼那件领口都快垮成露肩装的卡通轰龙T恤)、甚至是被汗水浸透后硬邦邦的训练服。他们在那间简陋的、墙皮都有些脱落的排练室里投入地演奏,音乐本身充满原始的生命力,但他们的外表…
鸣尘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协调。他们的音乐,他们投入时散发出的那种光芒,似乎应该配上更相称的、更能体现其内核的“外壳”。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便迅速变得如同一个亟待解决的科研课题般明确而坚定。
他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甚至没有让最得力的助手爪喵经手核心环节。他动用了自己的资源和远超普通学生的财力,直接联系了业界一家以设计前卫、工艺精湛著称的高级服装定制工作室。他通过加密通讯,提供了乐队四名成员的详细种族特征,甚至凭借记忆和观察给出了关键尺寸,精确到厘米的体型数据,以及他在心中清晰勾勒出的、必须符合每个人独特气质、同时又能统一于一种粗粝、强悍、充满不羁摇滚力量的整体风格的设计方向。他与设计师的沟通冷静、简洁、直击要点,如同在布置一项重要的实验任务。
几天后,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材质特殊、体积巨大的匿名包裹,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乐队那间排练室的门口。
“咦?这啥玩意儿?”雷吼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响亮,他第一个发现了那个靠在排练室门边的、几乎有半人高的匿名包裹。包裹用的是厚实的哑光黑色防尘布,没有任何标签或logo,显得神秘又高级。
“谁落这儿的?还是送给我们的?”岚牙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用爪子戳了戳包裹,触感柔软而扎实。
武罡只是沉默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独眼打量着这个不速之“箱”。朔风则背着贝斯包走过来,瞥了一眼,没什么表示。
“管他呢!拆开看看!”雷吼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巨大的翼爪上利爪弹出,小心翼翼地划开捆绑的绳结和厚厚的防尘布。
当里面的东西完全展露出来时,原本有些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了下来。四个人,连同刚刚走过来的爪喵,都愣住了。
里面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乐器配件或恶作剧产物,而是四套整齐叠放、工艺精湛、设计感扑面而来的演出服。每一套都独立包装在透明的防尘袋中,即使只是静静躺着,也能感受到其不俗的质量和独特的气场。在防尘袋上方,一张小纸条抢走了他们的视线。
“亲爱的‘地表粉碎者’乐队,我非常喜欢你们的音乐,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我希望可以看到更好的演出!——透明人小粉丝”
“这…这是…”雷吼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点不确定和震惊,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拿出了最上面那套看起来最狂野不羁的——那件黑色皮质机车夹克。
入手是冰凉而坚韧的触感,皮质极佳,分量十足。肩部装饰着尖锐的、做旧处理的金属铆钉和层层叠叠、仿佛真正龙鳞打造的尖锐肩甲,边缘刻意做出了激烈的战损磨损效果,仿佛刚刚从某场史诗级的战斗中归来。与之搭配的是一条深棕色的复古皮质长裤,剪裁极其贴合,能想象出它包裹强健腿部时的力量感。还有一件纯白色的棉质背心,柔软亲肤,胸前用极其凌厉抽象的黑色笔触,印着几道仿佛猛兽撕裂留下的爪痕,野性十足。
“我…我的天……”雷吼的声音几乎是在呻吟,他拿着衣服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甚至有些笨拙地脱下自已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露出覆盖着土黄色鳞片的结实上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白色爪痕背心套上。尺寸完美得像是从他身上拓印下来的。接着,他穿上那条皮裤,拉上拉链,裤型完美勾勒出他充满爆发力的腿部和臀部线条。最后,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披上了那件战损皮质夹克。
当他把手臂伸进袖子,感受到皮革包裹肩臂的贴合感,当他把拉链拉到头,肩甲金属的冰冷触感抵着他的脖颈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遍全身。
他几步冲到排练室里那面落满灰尘的旧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陌生,却又熟悉到了骨子里。依旧是他雷吼,覆盖着土黄色鳞片,顶着轰龙脑袋,但镜中的形象却被那身衣服注入了全新的灵魂。黑色皮夹克赋予他沉稳厚重的底色的同时,战损处理和尖锐肩甲又凸显出他的狂野不羁;白色爪痕背心柔和了皮革的硬朗,增添了几分原始的性感;皮裤则将他强大的下肢力量展现无遗。整套装束将他本身的气质放大、淬炼,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学生乐队的业余主唱,更像一个真正从地下挣扎而出、饱经风霜却依旧咆哮的摇滚战士。
“这…这太帅了!这他妈也太帅了!”雷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甚至忍不住对着镜子做了几个弹吉他和嘶吼的动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这谁送的?!天使吗?!这也太懂我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他的激动感染了其他人。岚牙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套——青蓝色牛仔外套上的闪电纹路仿佛在他指尖的电弧下真的会流动,破损设计与他潇洒不羁的气质完美契合;黑色的紧身皮裤让他本就修长矫健的身形更显凌厉。武罡拿起那件暗紫色的羽织长衫,面料厚实垂顺,上面的怨虎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宽大的设计完美包容了他雄壮无比的身躯,背后的“武”字苍劲有力,与他沉静凶悍的气质相得益彰,束脚裤也方便他打鼓的动作。连朔风都在看到那件深蓝色修身皮夹克和柔软的灰色围巾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他默默比划了一下,尺寸显然也是分毫不差。
“我靠!这礼物神了!”岚牙穿上外套,对着镜子甩了甩头,指尖划过琴弦,带起一串带着电光的音符,感觉自已的帅气程度又翻了好几倍。
武罡虽然没说话,但穿上那身羽织后,原本因伤疤而显得有些凶戾的气质,竟奇异地转化成了一种深沉的、宗师般的威严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显然对衣服的舒适度和设计十分满意。
朔风默默换上了皮夹克,系上了围巾,冷淡的气质里多了几分文艺的酷感,他轻轻拨动贝斯弦,低沉的声音似乎也更沉稳了些。
雷吼兴奋得在排练室里走来走去,穿着新衣服,感觉全身都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和自信。他猛地抱起电吉他,对着镜子拨弄出强力和弦,发出失真的咆哮,感觉自已前所未有的像一名真正的摇滚巨星,仿佛下一秒就能站上万人舞台。
“值了!真的值了!”他大声说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已内心那个或许曾有过疑虑的自我肯定,“玩音乐!就得是这个感觉!这才对味!这衣服…这衣服好像给了老子无限的勇气和底气!感觉现在就能上台,干翻全场!让所有人都听到我们的声音!”
他并不知道这份厚重而精准的礼物究竟来自何处。内心最深处的直觉隐隐指向一个沉默寡言的黑毛迅龙身影,但那念头太过惊人,让他不敢细想,生怕只是自已一厢情愿的错觉。他只是被这种无声的、却仿佛能直击灵魂最深处的支持与理解,深深打动了。这份礼物超越了一件衣服本身,它仿佛在告诉他:你的热爱并非不务正业,你的梦想并非虚无缥缈,它们是有价值的,是值得被认真对待、并被赋予最华丽战袍的。
而此刻,鸣尘正独自待在他那安静得过分的实验室里。他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来自未知账户的、加密的支付确认信息,以及设计师发来的、充满敬意的感谢与反馈邮件。实验仪器发出规律的微弱低鸣,但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实验台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想象着雷吼看到那堆衣服时可能出现的、目瞪口呆的傻样;想象着他拿起那件夹克时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的表情;想象着他穿上那身精心为他设计的战袍后,在镜子前兴奋地左照右照、激动得大呼小叫的样子…
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满足感,如同细微却持续的电流般,缓缓流过他平日里只充斥着数据和逻辑的胸腔,竟悄然驱散了连日来盘踞在心头的些许心慌和迷茫。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已那总是紧抿着的、显得过于冷静的嘴角,正微微上扬着一个清浅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种…看到他高兴,自已也会随之感到平静甚至愉悦的感觉…
似乎,并不坏。
虽然心跳依然会因他而轻易失控,视线依然会因他而仓皇躲闪。
但这种无声的、笨拙的、近乎迂回的付出方式,仿佛成了他应对这份陌生而汹涌的情感的唯一途径,也成了…一份只有自已知晓的、悄悄埋藏的心动的确凿证明。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爪喵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提神用的热饮走了进来。“少爷,您的茶喵。”它轻轻将杯子放在桌角,避免碰到任何仪器。
鸣尘回过神,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爪喵身上。“嗯。”他低声应了一下。
爪喵却没有立刻离开,它歪了歪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鸣尘,似乎察觉到了自家雇主身上某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以往的气场。它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少爷…您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喵?”
鸣尘微微一怔。心情…不错?他下意识地想去分析这种情绪状态的具体生理指标和成因,但随即又放弃了。他只是端起那杯热茶,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也许吧。”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回答,目光再次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看到那头正在排练室里,因为一套新衣服而欢欣鼓舞的轰龙。
这份秘密的、无人知晓的馈赠,成了连接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温暖的桥梁。鸣尘在这头,守护着自己兵荒马乱的内心世界;雷吼在那头,沐浴在突如其来的、被认可的狂喜之中。
而生活,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与暗涌中,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