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Ad
  
开花吧,狮子! 序章 其三

  在傅家的领地里,傅家就是天,傅七七去世一个星期,傅家人终于在平日送过饭的时间之后,派了一名看上去地位不低的仆人过来。

  

  “两位,大夫人和家主不想要再为难二位了,也请二位不要为难我们家主和大夫人。”

  

  “那是当然。”狄能慧回应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既然不为难,那家主和大夫人也商量着,二位的去处干脆让二位自己来选。”

  

  那仆人手指细长,指着那傅七七曾经生活的院子说:“留在这里,衣食无忧,除了不能随便乱跑以外,没什么坏处。唉,我也懂小孩子,总要外出,所以家主也说允许你们在庄园里面溜达,让侍卫陪着你们,总好过天天受苦受累。”

  

  那仆人又向后一指,指向傅家庄园外的那片天空,无花镇的方向说:“离开这里,回到无花镇,那就只能继续之前的工作,自然也是不能离开无花镇的,傅家有傅家的好,无花镇你们生活了这么久,也有你们自己的眷恋,所以家主不想要为难二位,还请二位立刻做出决定啊。”

  

  狄木花被自己的母亲牵着,他最近刚刚学会走路不久,也不能听懂仆人话里的意思,只看着仆人的手指挥动,他想起了好久没有见过的七七,也不知道七七去了哪里,看见仆人这么手指着,他好像懂了什么,也学着仆人指着那别院。

  

  “七七。”狄木花笑得明媚而灿烂,又转过身指向天,“天。”

  

  “七七,在天。”狄木花说着,长了一头白花,比他刚刚长不久的新毛还要后,那花先是雪白,然后染上一层淡粉淡紫,那些小孩子无法理解但也能感受的思绪,随着花落风吹,飘得了一路,“我,要去,天。”

  

  七七不在这里了,狄家人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傅家的生活在安逸又如何呢?狄家父母想着,也就说了要回去。

  

  “好的,我去通报家主。”

  

  傅雅山听到仆人说这几人要回去,又听仆人说了这孩子在地上说的那些话,又问了说:“那孩子,你能看出他有魔法能力吗?”

  

  仆人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想了一下说:“没有,若他真的有魔力,我早就察觉了,那孩子并没有什么天资。”

  

  “难道真是巧合。”傅雅山摸了下自己的下巴,一挥手说,“让他们回去吧,排个侍卫把他们看好就行。”

  

  “是。”

  

  第二天一早,狄家人就被一辆马车带着傅家送的粮食和衣裳回到了无花镇,不知道的镇民还以为他们被无花镇接去得了一阵款待,但稍稍一打听也都知道了这一家人的悲惨遭遇,都忍不住心生怜悯起来。不过也仅限于怜悯,无花镇的居民本就自顾不暇,知道他们和傅家人的关系之后,根本就不敢和他们做任何接触,都是能躲则躲,把他们一家人当成一家子瘟神来看待。

  

  一岁的狄木花说话早,只多亏是七七教得好,长到两岁的狄木花几乎和别的孩子没有任何的区别了,他天资平平,看不出任何特点。镇上的人都不准自己的孩子接近狄木花,为了不让他们接近狄木花,就说狄木花被魔族诅咒了,所以身上才会一直张出那些怪东西。

  

  怪东西,无花镇的大部分土生土长的居民,无花镇不开花,他们心里也就没有了花,所以花也就成了他们嘴巴里的怪东西。何况既然无花镇里是本身就长不出花,那么狄木花身上长出的,那肯定也不是什么花。

  

  狄木花喜欢很多东西,他甚至喜欢自己身上长出的花,他喜欢把花用树枝藤条编起来,或者直接把花戴在胸口头上,母亲给他缝在衣服上。他一个男孩子,却喜欢这么娇滴滴的怪东西,又是更惹人嫌弃,那些本来就被父母警告的孩子,就更不愿意靠近狄木花了。

  

  “妈妈。”狄木花从屋外跑到屋内,一边跑一边落了一地鸡蛋色的白花,“妈妈,他们说,这是怪东西,不是花,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没有见过花,觉得没见过的花,那就不是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就叫这花怪东西。”

  

  “哦,他们好像很不喜欢,又是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害怕,害怕没见过的东西会伤害他们,害怕花长出来会破坏他们的生活,夺走他们拥有的东西。木花,你爱妈妈吗?”

  

  “爱,我爱妈妈。”

  

  “爸爸呢?”

  

  “我也爱爸爸,还有七七,我也爱七七。”

  

  “那如果,一个东西,被传说是有害的,可能会伤害到我们的,你会害怕吗?”

  

  “我——我也会怕,妈妈,我懂了。”

  

  “我的好儿子,”他母亲摸着狄木花的头,轻轻地抱着狄木花,“你其实没懂,这种道理,不体验过一次,谁都懂不了。”

  

  “哦,木花知道了。”木花躺在母亲的腿上,手上捏着自己身上长出的两朵小花,一朵是白的,纯洁无暇,一朵是红的,娇艳欲滴,他把这两朵花用他小小的手指编在了一起,编出了一场属于他的美梦。

  

  在梦里,大家都不再害怕花,也不用害怕他们,他有了自己的朋友,愿意牵着自己的手,带自己出去玩。这梦越编越美,最后连木花自己都忍不住觉得荒唐,他笑着把自己的梦讲给母亲听,母亲却没有笑只是眼角里露出了一丝悲凉。

  

  没有朋友,木花只能与花为伴,三岁的时候,他用自己零花钱买来的纸张和墨水开始在父母的指导下练习起了写字。字要规矩,要方圆,可木花写的字像是在画画,像是把每一个字都画成不一样的花,让他父母看了他写的字都忍不住要笑,这和七七姑娘教他们的,可差了太多了。

  

  “这个是好花,这个是你花,这个是我花,这是个方花,这个是圆花——”他一边指着纸上自己乱涂乱画的各种花朵,一边从他的头上绽放出各色花朵,他想象力十足丰富,没有一个字和原本的形状一样,但也能勉强看出那是个字,父母看了他这样,只是摸着他的头任凭他这样写或者画下去。

  

  他把自己写的每一篇字都整理起来,然后又把自己身上长出的花夹在这些纸页里面,留存为每一页不同的回忆。后来他把父母会写的字全部学完了,就开始用笔描起他身上长出的花,一朵朵都不一样,他都想要画下来,可他的墨水和纸都不够,画得也不够像,最后只能望花兴叹。

  

  四岁生日那天,父亲带回来几颗无花果,这是每过几年傅家就会允许当地的雇农拿点无花果,算是一种对勤劳踏实的奖赏。母亲又烤了一个蛋糕,刷上了奶油和蜂蜜,然后以就这些给木花庆祝生日。于木花来说,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蛋糕很甜就像是他想象之中花朵该有的味道,狄木花笑得如梦似幻,好似从未有过任何烦恼一般,但他的父母却没法这么笑,只能看见这生日蛋糕之下、蜡烛背后的阴影,如此单纯的好孩子木花,只剩下八年寿命了。

  

  “这是什么?”木花指着那父亲带回来的果实问。

  

  “这是无花果。”他父亲说着,南方盛产各类水果,但是无花镇的水果并不便宜,因为无花镇本身除了无花果以外没有农作物,水果这种有保质期的在运输过程中容易坏掉的农产品,就需要专门进行运输,导致了运价比水果本价还要贵。所以水果本身就是定时定量向无花镇内的居民发放,像是他们这种农民,大约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应季的水果。

  

  “我从没见过,好可爱哦。”木花用手指戳了一下无花果,可有生怕弄破了,立刻就收了回来,“和花一样可爱。”

  

  “无花果,是怎么来的?”

  

  “从树上长出来的。”

  

  “树上,我们这里好多树,都没有果啊。”

  

  “因为他们长不出花。”

  

  “没有花,就没有果吗?”

  

  “嗯——除了这种果,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他是无花果,不用长出花也能结果。”

  

  “哦,它是最特别的那个。”木花嗅闻着无花果的香气,然后看着父亲用一把小刀把无花果切开,露出里面鲜红的果肉,木花愣了一下,指着那果肉说,“这不就是花吗?”

  

  “这是果肉,不是花,只是颜色很鲜艳,长得也不像啊。”

  

  “这样啊。”木花没有说,但他觉得那就是花,可以吃的花,他吃过自己长出来的花,他的花吃起来像是加了很多水的鸡蛋清,没什么味道,只是很嫩。

  

  木花吃了一口无花果,甜甜的,比他平时吃到的糖还要甜,他喜欢无花果就像是喜欢其他水果一样,不过他也知道,无花果是一种很贵的水果而且不能随便吃。

  

  所有的无花果,木花在父亲口中听到的,都是属于傅家的,七七也是属于傅家的。

  

  这傅家在狄木花心里真是好奇特的东西,好奇特的一群人,什么稍微沾点好的东西就想要拿在手里,木花觉得自己的花也很好,他们却又不要,那街上的警卫、报社里念报的老人,还有时常在他们家附近徘徊的黑衣人,全都是傅家的东西。

  

  这些东西又哪里好了,为什么傅家一定要要?狄木花真是想不明白,尤其是那个黑衣人,木花总能从黑衣人身上听到一股像是什么很薄的东西在震动所发出的怪声,但他才四岁,也不知道那怪声到底是什么声音。

  

  木花四岁,已经找不到别的事情做的他,就在屋子外面编着花,他们那栋小小房子,每天墙上的、窗边的花都是木花一朵朵编上去的,很多人还说这是怪东西,但也有人觉得好看,总是有那么几个人实在是忍不住过来找木花。

  

  其中一半的人是来找茬,另一半的人是来问木花能不能给他们一朵花。找茬的人,就把那编上去的花全部踢飞了,飞到天上的花在天上飘舞着,落到地上又被那些人踩了半天。木花也不懂这些一脸凶恶是想要做些什么,他们也不敢直接来欺辱自己,只是对着他的花动手动脚,可花又感觉不到痛,所有的花都是要回归泥土的,他们这么踩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喜欢吗?”木花问他们。

  

  “当然不喜欢,喜欢这种东西的人都有病!”

  

  “不喜欢的东西,就要毁掉吗?”

  

  “不喜欢的东西,当然要毁掉!”

  

  “哦,那,那我还是喜欢所有东西吧。”木花说着,继续从身上落着他的花,安静地看着那编好的花墙在一脚又一脚之下变得又破又脏,他心里也不曾责怪,只想着明天再编一次就好了,“我什么都不想要毁掉。”

  

  花很好,花什么也没有做,然后这些人还是讨厌花,还要专门来攻击花,这真是奇怪——又可怜。而且也没有攻击多久,当他们发现木花只是一次次把墙重新编好,也不对他们生气,也不哭闹之后,这些孩子似乎是受不了了木花,好像木花的无动于衷像是在对他们挑衅一样。所以他们又聚集起来,准备真的把木花打一顿,这件事终究是没来得及实行就被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到了他们家里人耳朵里,而这些孩子最终无一例外地全都被自己的父母打了一顿。

  

  “叫你不要去接触那家人,你怎么不听!”

  

  后来也没有人来找木花茬了,那些原本喜欢花的人,逐渐对木花身上落下的花失去了新鲜感,也没有人来找木花要花了,人来了又走,最后陪伴木花的只有行人流水行云一般的寂寞。

  

  木花的父母看见木花逐渐长大,也知道哪怕木花只能活12岁,也不可能就把他限制在这两方天地之中,他不可能就在自家和自家门口进行活动,尤其是他们两人已经注意到木花最近一直在看着远方的天空的时候。

  

  “爸爸,外面有什么?”

  

  “很多东西,很多这里见不到的东西,不都是好的东西,也有坏的,恶的东西。”

  

  “母亲,外面有别的花吗?”

  

  “有的,有很多很多种不同的花。”他母亲拿出纸墨,给木花画着,她记忆中曾经见过的几种不同的花。

  

  父亲则给木花讲述起了他在无花镇之外所遇到的发生的种种故事,有的可怕,有的残忍,有的故事让木花竖起耳朵,有的故事让木花露出双目瞪大,木花一个个听着,全都记在了心里,从未过问过哪处是真,哪处是假。

  

  木花五岁,所有的故事都讲完了,所有的记忆里的画都画在了纸上,时间也将近到了木花生命时限的一半。

  

  他的父母最终下定决心向傅家那边人通报了一声,说他们要带木花多出去走走,不是离开无花镇,只是离开他们家附近。

  

  这一声左传右传,大约传了半年才传到了傅雅山的耳朵里,傅雅山这五年都没怎么听过这狄家人的消息,结果一听到的却是这种事情,他一听就忍不住要笑。

  

  “哈哈哈,他们到是听话,我只说过不能离开无花镇,没说不能让他们出去走,他们要出去玩就出去玩吧。”

  

  他说不起什么风浪,还真没有风浪,那个狮子对比起他们家的傅九真是天差地别,想当年他还怀疑过这家人真会结出什么果呢,结果到现在不过一个可怜的小娃儿傻呵呵地坐在板凳上而已。

  

  当然,12年就是12年,这件事,傅雅山可不会忘,他忘不了傅七七,也忘不了燕雪风,自然也不会忘记了狄木花。

  

  这样想也不对,因为他亲自把傅七七从族谱上除名了,现在已经滚回去叫她原本的名字,燕七七。

  

  有了傅家的允许,木花便能在监视下被自己的父母带着走出去玩,他们专门给他配备了一个警卫,就为了看着狄家的动向,但那警卫发现狄家人确实是普普通通之后,也就没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狄家人身上了。

  

  小镇的生活,又比家附近的生活扩大了三四公里,这镇子里的人逐渐开始注意到这个长着花的幼狮兽人,但这种注意在他们发现狄木花不过是个乏善可陈的孩子之后,他们也就不再关注狄木花了。

  

  木花的父母不能一直陪着他,等到后来,木花也能一个人出去玩了,而多亏了有人看着加上无花镇本就人事单纯,他父母也不再担心木花一个人出去是否安全——说到底,他们必须要放手的。

  

  木花用他的那双腿把整个小镇每条路每个街都走遍之后,他最终给自己规划出了两个去处,一个是去安静闲适的图书馆找本书看,另一个则是去广场上喷泉旁边,看着路过人群的模样,然后把自己编的花环也带过去,放在那边,回家了也不拿走,等着别人去收回去。

  

  也许有人喜欢,也许只是被人捡起来丢掉了,木花不知道,但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有人会喜欢他做的花环。

  

  还是往常的一天,他走到喷泉边上,坐在边沿,踢着双脚,听着流水声音,静看自己身上长出的花落入喷泉之中,幻想着这些花朵能随着喷泉里的流水流向遥远的地方。这广场周围偶尔会有人议论着那些凡俗杂事,而这些事情每一件都逃不过木花的耳朵,他不能全然听仔细,可大致什么内容他都能听懂,他还有想象力可以补全空缺的部分,说不定比原本发生的事情还要有趣。

  

  今天,他听到一个不一样的声音,成熟男性低沉而强硬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地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活不过12岁的小孩子?”

  

  “他得了浮花病。”另一个男人声音温文尔雅,可每个字却听起来都是乍暖还寒,冷得入骨侵肌。

  

  “啧。”男人啧了一声,就不再说话,木花也不知道这场对话发生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个对话是在说自己。

  

  木花愣了两下,然后歪过头想了一下,最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自己只能活12岁,原来这是一种病,原来这些花会害死自己。

  

  就像是母亲说的那样,他应该觉得害怕吧,因为他也很喜欢自己,可是他却害怕不起来,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花,他喜欢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如果他去害怕了,就会变得想要毁掉自己身上的花,想要毁掉自己,那也太可怕了,他不想要变成那样。

  

  那就只能继续喜欢下去了,木花想着,然后抱住自己落下的花,快步往回跑去,每一步都撒下一片艳丽的鲜花。那花在他怀里逐渐满溢,而他身上的花朵还在不停地长出,每一步他都不得不踩着花朵往前行进。

Ad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