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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花吧,狮子! 序章 其四

  终于到了家,他拿出家里父亲常用的铲子,在家里的后院挖了一个小坑,然后把之前抱过来的花全都堆放到这个小坑里,直到那花把小坑堆满再也装不下,变成一个漂亮的小花丘。

  

  “木花,你在做什么?”母亲走到后院,一下子就发现了木花异常的举动,立刻察觉了不对,她手里还端着今晚用来乘菜的盘子,只看着木花和那填满花的土坑,就差点没拿稳把木盘子摔在地上。

  

  “哦,妈妈,我在挖自己的坟墓。”木花笑着,灿烂如初春朝阳,却把母亲吓断了魂,“我想要死后可以留在我喜欢的东西身边,所以我的坟墓里要放很多花,我喜欢花,然后我想要埋在后院,因为这里有爸爸妈妈,这样可以吗?”

  

  母亲听到木花这样说,突然感到承受不住,天往下塌,落到一个母亲的身上,那手中的盘子最终还是摔在了地上,只是没有碎裂,在泥土里转了一圈滚到一个石头边缘,盖住了一片小小的天日,有点像一道棺材板。

  

  “母亲。”木花跑到母亲身边,抬头才发现母亲正在哭泣,他才知道原来母亲也会哭,他以为只有自己会流泪,但原来母亲也会流泪。木花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像是过去母亲抱着自己一样抱着母亲,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对,他多少理解了一点母亲那眼中总是难以挥去的哀伤和父亲无可奈何地看着天空的默然,父母如此爱自己,那自然是不想要失去自己,所以他们也在努力忍受着自己身上的花朵,努力不去害怕这些花朵,因为花朵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这个秘密本就是守不住的,就像是木花身上长出的花朵,总是要落到地上,融进泥里,木花也总是要融进泥里,但至少他们不用一直分开。

  

  “死亡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木花。”他父亲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之后,就坐下来给木花说着,“你不害怕离开这个世界吗?”

  

  “我、我不知道。如果——如果那些事情必然要发生,那我害怕做什么,我只能去爱。”

  

  父亲摸着自己懵懂的孩子的头说:“可还是要害怕,要学着去害怕,这样你才能理解其他人为什么如此害怕,就像是你的母亲一样,她听到你要离开,就会忍不住哭,这是正常的。”

  

  “可是爸爸,其他人总是害怕我们,所以他们就对我们不好,想要毁掉他们害怕的东西,所以我不能害怕,我不想要毁掉我害怕的东西。”

  

  “木花,害怕只是害怕呀,他不能控制你做任何事情,喜欢也只是喜欢,也不能控制你做任何事情。你不仅有害怕和喜欢,你还有自己理智,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愿望,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情,他们只是把害怕当成一种借口。”

  

  “木花,”他父亲抱住这个还有几年就要永远离开他们的孩子,他真的不知道在木花离开之后自己要如何活下去,他只能尽力地给自己给木花还有妻子都找出多一点的勇气和希望,支撑住这个家,“你觉得,如果你站在他们的位置,你会因为害怕而去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情吗?”

  

  “我、我,嗯,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因为,在他们眼中,我们从来都不一样,我和大家都不一样,大家能活很久,我却只有12年时间,大家身上都没有花,我身上却全都是花,还有大家身边都有朋友,可我身边没有人愿意来当我的朋友,我不懂,我也不明白。我想,我——”木花在父亲的怀里说着,自己也开始哽咽,他想要笑下去,可他的内心始终还是有着那些让他无法去笑的东西,这些他也必须要去接受,就像是他要接受自己的恐惧和那些不是爱的东西一样。

  

  而狄木花作为一个小孩子他面对生活带来的种种烦恼时,他唯一诚实的答案就是不知道。

  

  “那你,希望自己会怎么做?”

  

  “我希望,我希望自己和我这样的兽人,做好朋友。”木花不能和那些人感同身受,无论是喜欢还是害怕,对于半只脚已经埋入坟墓的他并不会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嗯,木花是个好孩子。”狄能慧说着,看着木花渐渐长出的黑棕色鬃毛,就和他的毛色一模一样,可木花总喜欢在自己的鬃毛上別一朵自己长出来的花,这花是会夺走木花生命的东西,可这花也是木花的一部分,狄能慧作为一个成年人,有时候也会想要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不公和痛苦都发泄在这花朵身上,可回过头看到木花一边哭泣一边长出蓝紫色的花朵时,他除了爱也没有别的办法,“木花不会离开,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木花的坟墓暂时先被填满了,因为母亲受不了看见那座坟墓,所以就被填起来,放了几粒草籽。不到三天就长得和周围一样,然后不久之后,木花就忘记当初自己到底在哪里挖过自己的坟墓。

  

  木花六岁,此时应该是小孩子被父母送着去上学的时间,可木花家里没什么钱,一家人省吃俭用,稍微剩下的钱都用在了木花的身上,这也是大部分他们这样的雇农所面临的情况。而上学,对于农民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用处,即使会识字,狄家的农民也和别的家的农民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不会多拿到一分钱,也不会格外失去什么,学校里所教授的武艺和魔法训练对于农民家里这些没有从小培养也没有什么天赋的孩子来说,只不过是给了他们惹祸的力量。

  

  农民讨厌学校,但学校就建在那里,没有农民会去小镇边缘的学校。只有木花会好奇地跟着那些孩子走,看看他们究竟会去哪里,然后停在那个红砖绿瓦的漂亮建筑面前,或是疲惫或是兴奋地走进去,然后消失在校门和围墙之后,狄木花会在这里驻足,直到看见最后一个学生进去才眨了眨那黑溜溜的眼睛,什么都不说的离开。

  

  对于木花来说,学校是一个只能观望的神秘之所,而对于傅九来说,这是他没必要来的地方。

  

  傅九是毫无疑问的天才,傅家的重点培养对象,他小时候聪明乖巧,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变得十分懂礼数又有教养的人,他为人亲和,待人友善,完全没有任何架子,甚至完全不像是小孩。

  

  傅九家教的重点在于,不能露出任何弱点。关于此事,他的母亲傅七七和他的“父亲”傅雅山都是这么教他的。所以在他的母亲死后,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去试图找寻母亲的尸体,他的危机意识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有一点暴露,那么整个傅家就会生吞活剥了自己。

  

  傅九为母亲的死而感到痛苦和悲伤,但他也有一部分稍稍放松了下来,因为至少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见过母亲一面了。傅九只能把母亲偷偷记在心里,可是三年过去,那一夜的记忆终究没能长驻,母亲的声音和样貌都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模糊,那月亮是几分圆缺也忘得差不多了,除了那句话他记得是最为清楚的。

  

  “你若有任何机会逃离傅家,千万,千万不能再回来。”

  

  可他不能逃,他能逃去哪里呢?傅家已经是给了他能给的一切,父亲纵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给了他爱与期待,他做不到背叛傅家,他只能在心里不断地给母亲道歉,但过去这么久,傅九连道歉都已经觉得乏累了,他拒绝背负如此多的罪恶感生活,他本就是傅九,是傅家的小少爷,他觉得自己最好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接受并扮演这个身份。

  

  这是一种明智的妥协,傅九心想,他母亲会体谅他的无奈的。

  

  “阿九,”他的另一个母亲这么叫着他,细长白腻的手指摸过他的肩膀,提醒他道,“明天的比武擂台,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母亲。”阿九的自信不是没来由的,因为他很确定这个镇子里所有20岁以下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依父亲的个性,甚至还会专门去给打点一些人找来给他做垫脚石,他不喜欢这种行为,可父亲是一定会这么安排的。

  

  父亲是巴不得全世界人都知道,傅家有这么一个天资绰约的小儿子。虽说才不外露,但是傅雅山有自己的计划,而这个计划虽然傅九从未清楚过,但是显然是对声名是有所需求的。

  

  “那你尽力而为。”实际上,傅九不能真的尽力而为,他必须要显得游刃有余。

  

  狄木花每天都要至少来广场一次,其他人对他再不喜欢,他这么来也都习惯了,大家就把他看成一个喷泉旁边的吉祥物,若是喜欢就从他身上落下来的花采上一朵带回家,他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就这么坐着,终于在镇上有这么一批人开始欣赏起他的花来。

  

  最先向他示好的,是无花镇里的教会人员。

  

  教会和傅家人向来不对付,他们是无花镇里唯一的不属于傅家也不依附傅家的势力,就算傅家再怎么神通广大,要把手伸向教会也是十分困难的。

  

  教会是国法规定,为了防止邪灵再度出现而必须要在每个有人的区域里设置至少一栋教会,而教会的背后是至少数个势力的结合体。与教会为敌就是与人民、与圣城、与首都、与帝国、与贤者、与圣骑士团等等等等组织为敌,傅家可以在无花镇一手遮天,可就是如此他们也得把手上给弄个洞免得把教会的天给遮住了,毕竟人家是要日夜拜神的。

  

  重建无花镇的大功臣祖代贤者,本就是圣人的徒弟之一,傅家想要阻止教会在他们这里建筑,那可谓是名不正言不顺,最好的方法,就是和教会搞好关系,这样教会就不会来多管闲事。

  

  可就连傅雅山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本以为无花镇的教会和别的小镇上的教会是一路货色,一样的见钱眼开,稍微贿赂一下打通人情关系就能搞定。可那总教居然专门为了他们无花镇这个没几亩地的地方,精挑细选了一批教士过来,这些教士油盐不进,傅家做什么事情都要立刻上报给总教,搞得傅雅山在自家地上做事都要忌惮三分。

  

  教会管不住傅家,但他们有各种方法恶心傅家,比如傅七七找上狄家,把狄家三口人带走的时候,傅雅山本来想要直接派人装成劫去匪抢人,还没派人就听到消息,说是教会今日出巡,给镇民送祝福,偏偏好巧不巧走到了和傅七七一条道路上,愣是让傅七七把人给带了回去。

  

  还有在傅七七生病的时候,教会有事没事就带着几个人上来嘘寒问暖,说是不介意派专人治疗七七小姐,虽然没真的让他们去见傅七七,可也给傅雅山造成不少决策上的压力。

  

  傅七七一去世,为了不让教会的人拿走尸体看出什么踪迹,逼得他一听到傅七七的死讯就派人过去毁尸灭迹,人死还不到两个小时,教会就找上门来说要给七七小姐祝福一下,顺带检查尸体有没有受邪灵影响,要不是傅雅山早就准备好了一具假尸体,说不定还会被教会上门夺尸。

  

  想着当年傅雅山还打过让教会栽赃嫁祸狄木花是异端恶魔一事,他现在想起了自己都觉得好笑,要是他真的敢去这么商量,教会马上就敢顺藤摸瓜把他家全搜一遍,就算他准备得再充足,在栽赃嫁祸层面也是远不如教会的。

  

  而教会对狄木花的态度非常微妙,在傅雅山看来,教会对狄家的态度几乎可以用诡谲来形容。

  

  如果狄木花真的身份特殊,有什么神的指引,那教会便可大大方方地插手,给狄木花一个随便什么封号,加个什么转世的说明,那傅雅山就会立刻放手,任由教会把狄木花带走,反正别留在无花镇就行。

  

  可偏偏教会把傅七七当成了目标,这就等于一下子抓住了傅雅山的软肋,而傅七七在傅家住了这么多年,教会之前从来就就没有注意过这人,偏偏等狄木花出生之后,教会突然开始关注起傅七七,要不是傅雅山知道傅七七的背景如何,他还真可能意味傅七七和教会搭上关系了呢。

  

  这也是为什么傅七七说的话让他如此忌惮一大原因,因为教会在他看来真的有可能插手此事。狄木花、教会、傅七七,好像真的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们,这让傅雅山不得不更加小心。

  

  所以说教会找上狄木花并不让人意外,只是他们也不和狄木花说话,只是捡了狄木花落出的花朵,然后带回了教会。傅雅山还专门找人去教会询问为何派人去捡花,那些教士是这么回答的:

  

  “是为了研究魔族对无花镇释放的诅咒为何对这孩子身上长出的花无效。”

  

  被派去的人一听此话,立刻心生歹意,就说了一句:“也许是因为他就是个异端魔族,你们都没有考虑过这点吗?”

  

  教会人员一听,眼睛立刻放出一阵狂热的光芒,下一句就是:“随便把人判为异端,是违反教规的,教外人士,也不得随意将他人视为异端,这是违反国法的。”

  

  那些教士把那人团团围住,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还想要脱身已经太迟了,只听那教士说着:“不过随便把人当成异端,可能是邪灵作祟导致的,请您跟我们来一下,我们小小检查一下就好。”

  

  傅雅山在家里半天没消息,第二天还是教会亲自派一名教士过来,说去教会问询那人原来是中了邪灵术法,在教会口出狂言,教会人员劝导不听,只得把他带去进行净化,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傅雅山可是清楚教会手段的,恐怕他派出去那人现在脑子都被挖出来查了个遍了,能回来就见鬼了。教会这般说,傅雅山还得感谢教会深明大义,亲自过来给他解释一番,对抗邪灵也是教会有功,让邪灵给入侵,是他们傅家管理失责,走之前还要给人家赔礼道歉。傅雅山在心里骂着自己手下这蠢货,嘴上却笑盈盈的,给教会拱手作揖,感谢教会为他们无花镇祛除一害,要是再不把这尊大佛送走,人家说不定会建议傅家人全家都检查一遍呢。

  

  “傅先生不用担心,我们采花呢,一是因为想要看看这花是怎么抵抗魔族诅咒的,二是因为这花也确实好看,用来打扮教会也是不错。既然只是几朵花,傅先生又何必专门找人来问呢,不过一个消息的事情。”

  

  教会真是说的好听,傅雅山专门嘱咐过派去的人,让他不要暴露是他派自己过来的,要不是拷问到什么话都招了或者被挖出了脑子,他们怎么知道此人是自己派来的还专门找上门,傅雅山在心里冷笑,日后等傅家壮大,第一个处理的就是这些没事给他们添麻烦的教会。

  

  教会每天都过来看一眼狄木花,而狄木花却对教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教会的人天天来看,他也开始好奇起这些衣着打扮都与周围人不同的人,农民穿着都是朴素的布衣,而这些教会人事却打扮得五色俱全,甚至也没有统一服装,还有人天天穿着一身铁皮在街上行走,好不稀奇。于是狄木花想着,如果他们天天来,那不如每天都向他们提一个问题,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和自己交流。

  

  教士们真如狄木花所想的那般,天天都来,每天都来捡起他身上了落下的花,可他亲自编出来的花环,他们却不理睬,狄木花看着他们像是农民一样弯下腰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是谁?”

  

  “教士,我们是神的仆人。”

  

  “圣骑士,我们是神的使者。”

  

  “神父,我们是神的传播者。”

  

  第二天,狄木花见他们还过来,没等他们开始捡花就忍不住问这些在他看来很是有趣的人问题说:“神,是什么?”

  

  “无所不能。”

  

  “无所不知。”

  

  “无出不在。”

  

  狄木花没忍住,问了第二个问题:“所以神就是一切?”

  

  那些教士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捡起花来就回头去了教会,狄木花心想,这也是个答案,纵然并非是语言表达。

  

  第三天,他们又来了,和昨天一样的人,总是那么几个人在做着重复的事情,好像他们就是固定回来到这里的一道景色一样。

  

  木花看他们一次次地弯下腰,又问他们:“神,不会害怕,不会讨厌我吗?”

  

  “神爱世人。”你也是其中之一,并没有什么不同,后面的话不用教士说出来,狄木花也能明白,他这次没有多问,忍住了喉头涌出的问题的,将其咽了下去。

  

  第四天,狄木花坐在原本一样的位置,他这次专门编了花篮把自己的花放在花篮里面,见教士来了,就亲自把花篮送了过去,教士温和地把花篮接到了手上,然后站在原地,似乎在等着他提问。

  

  狄木花搓了一下手,生怕自己的问题会惹得这些人不开心,但他还是好奇,于是问:“你们,腰间的这是什么?”

  

  “这是武器。”

  

  “剑。”

  

  “法册。”

  

  “连枷。”

  

  “盾牌。”

  

  武器,木花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可那些教士却好像已经猜透了木花在想什么,说了一句:“这是用来杀人的东西。”

  

  狄木花第五天依旧在那里,但他心里一直在想着杀人那两个字,杀人,就是把一朵花彻底的毁掉,狄木花只见过一个人死去,那个人是七七,可七七不是被杀的,她是得了病离开的。

  

  他无法想象,被杀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杀人的人,又是什么样子,他不敢去想。

  

  那些教士带着花篮走了过来,看见了那地上,颜色有些暗沉的花,也不去言语,只是依旧捡起花往篮子里放去。

  

  狄木花烦恼许久,看着教士捡花的模样,突然有些不敢再继续问下去,却又最后鼓起勇气问道:“为什么要杀人呢?”

  

  “神的旨意必须要得到执行。”

  

  “神所爱的人,必须要得到保护。”

  

  “背弃神的人,必须要得到惩罚。”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出不同的辉光,这是他们信仰和信念的历练。同时也让狄木花相信,这些人全部都杀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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