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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确认(下)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先叫醒的是启诚的皮肤。他迷糊了一瞬,才想起半夜未乾怕他窝在沙发上睡得不舒服,把他抱到了床上。未乾的体温还没散,一整夜都像个暖炉贴在他背后。启诚动了动,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趴着变成了侧躺,未乾的手臂还圈在他腰上,尾巴搭在他腿边。他自己的尾巴也不知什么时候缠了回去,两条尾巴绞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他慢慢睁开眼。

  未乾已经醒了。那双剑齿虎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晨光里瞳孔的颜色比夜晚浅,像琥珀。

  启诚的脸一下子烫了。

  “早。”未乾开口,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启诚把脸往毯子里缩,只露出眼睛和耳朵尖。耳朵尖是粉红色的。

  未乾笑了,很低的一声,胸腔震了一下。他凑过来,在启诚额头上亲了一口。

  “睡得好吗?”

  启诚点头。其实他想说“这是六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简单的“你呢”。

  “很好。”未乾说,“就是胳膊有点麻。”

  启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压了人家胳膊一整夜,赶紧挪开。未乾抽回手臂,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又把他捞回来。

  “没让你走。”

  启诚被他捞进怀里,鼻尖撞上未乾的锁骨。未乾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混着昨晚留下的气息,不难闻,反而让他觉得踏实。他犹豫了一下,伸手环住未乾的腰。

  “我想给你画幅画。”启诚说,声音闷在未乾胸口。

  未乾低头看他。

  “素描。就现在。”

  启诚从毯子里钻出来,去找素描本和铅笔。他想起自己常用的的工具全都在画室里,于是转头看向墙角的箱子。那里面塞着他从南方带回来的全部家当,两人同居之后就一直放在那儿没动。素描本压在衣服下面,铅笔用橡皮筋捆着,笔尖都钝了。

  他抽出一支,在指尖转了转。

  手开始抖。

  不是昨晚那种期待的颤栗,是另一种——熟悉的、条件反射式的痉挛。指尖刚捏紧笔杆,手腕就发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关节里。他盯着空白的纸面,铅笔尖悬在离纸三厘米的地方,抖得画不出第一根线。

  启诚放下笔。

  “算了。”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未乾从床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露出上半身的线条。他没说“再试试”或者“你可以的”,只是走过来,把启诚从椅子上拉起来,牵到床边。

  “先不画。”

  未乾让他坐在床沿,自己站在他面前,伸手解启诚睡衣的扣子。动作很慢,一颗一颗,指尖偶尔碰到启诚的皮肤。启诚仰头看他,喉结动了动。

  “未乾……”

  “嗯。”

  “我手抖,一想到要画你就......”

  “我知道。”未乾把睡衣从启诚肩上褪下来,低头吻他的锁骨。“抖也没关系。”

  这次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启诚是被带着走的那一个,紧张、被动、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他坐在床上,未乾站在他面前,他伸手就能碰到未乾的腰、未乾的胸口、未乾肩膀上的毛发。他试着把手贴上去,掌心感觉到未乾心跳的频率。

  未乾低头看他,眼里有一点鼓励,但没说话。

  启诚的手指顺着未乾的腹肌线条往下滑,碰到裤腰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勾住松紧带往下拉。未乾配合地动了动,让布料滑到脚踝。

  晨光比昨晚的灯亮多了。启诚能看清未乾身体的每一处细节——肌肉的走向、毛发的纹理。他伸手碰了碰那个纹身,指尖沿着冰棍的轮廓描了一圈。

  “这道疤,”启诚轻声说,“当时疼吗?”

  “忘了。”未乾说,“光顾着教训那几个混混了。”

  启诚的手指停在纹身上。他忽然凑过去,嘴唇贴上那个位置。不是吻纹身,是吻纹身下面的疤。

  未乾的呼吸顿了一下。

  启诚继续往下。他学着昨晚未乾对他做的那样,用嘴唇去碰未乾的身体。动作生涩,有时候牙齿会磕到,但他没停。未乾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没按,只是轻轻搭着。

  “启诚。”未乾的声音比刚才哑了。

  启诚抬头看他,嘴唇还贴在未乾小腹上。

  “你不用这样。”未乾说。

  “我想。”启诚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稳。

  未乾把他拉起来,吻住他。两个人倒在床上,位置和昨晚反了过来——启诚在上面,未乾在下面。启诚趴在未乾胸口,尾巴在身后甩了甩,然后缠上未乾的大腿。

  “可以吗?”启诚问。

  未乾托住他的腰,拇指在他腰侧摩挲。“你来。”

  启诚试着像昨晚未乾对他做的那样,去触碰、去抚摸、去进入。动作笨拙,节奏乱,好几次停下来问“这样对吗”,未乾每次都回答“对”,声音低稳,像锚。

  未乾的手一直在他身上——有时在他后背,有时在他腰侧,有时握住他发抖的手。没纠正,没指导,只是陪着。

  启诚在动作里找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他低头看未乾的脸,看到未乾也在看他,眼神专注,嘴唇微张,剑齿露出一点尖。

  “未乾。”他叫他的名字。

  “嗯。”

  “未乾。”

  “在。”

  他叫了三次,每次都得到回应。第三次的时候他俯下身,把脸埋进未乾颈窝,身体加快了速度。未乾的手臂收紧,箍住他的后背,呼吸变粗。

  高潮来的时候启诚没闭眼。他看着未乾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快感里微微失焦,看着那张平时沉稳的脸露出脆弱的表情。未乾发出一声低吼,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把启诚嵌进自己身体里。

  启诚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两个人叠在一起喘了很久。启诚趴在未乾胸口,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心跳很快,慢慢慢下来,变成沉稳的节奏。

  “我想再试一次。”启诚说。

  未乾低头看他。

  “画画。”

  未乾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够到椅子上的素描本和铅笔,递给他。启诚接过来,铅笔在指尖转了转,手又开始抖。

  他盯着空白纸面。

  手抖。

  他想起高二那个夏天。画室里三十多个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未乾的侧脸。那时候他的手不抖,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线条流畅。后来宋煜发现了他的速写本,后来有拳头落在身上,后来联考成绩出来,他的手就开始抖了。

  每次拿起铅笔就抖。

  六年。

  启诚深吸一口气,把铅笔尖按在纸上。

  第一根线歪了。

  第二根也歪了。

  第三根画出去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线条在纸上拐了个奇怪的弯。但他没停。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孩。未乾坐在他对面,一动不动,让他画。

  画了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僵得伸不直。

  纸上是一个侧脸的轮廓。线条断断续续,比例不对,下颌线歪了,耳朵位置偏了,剑齿的长度画短了。丑。比他高中画的任何一张都丑。

  未乾把素描本拿过去,看了很久。

  “很美。”他说。

  启诚的眼泪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忽然涌出来,无声地从脸颊滑下去。他想说“明明很丑”,想说“你骗我”,但喉咙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未乾放下素描本,伸手擦他的眼泪。拇指擦过嘴唇上那块斑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擦掉断眉处的泪水。

  “真的很美。”未乾说,“因为是你画的。”

  启诚破涕为笑,笑得很难看,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丑死了。”

  “不丑。”

  “你审美有问题。”

  “我是美术老师。”未乾说,语气认真,“我有教师资格证。”

  启诚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和眼泪混在一起,听起来很奇怪。未乾也笑了,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以后我陪你练。”未乾说,“每天练,练到你不再怕这支笔为止。”

  “要练很久。”启诚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有很多时间。”

  “我手会一直抖。”

  “那就画抖的线条。”未乾说,“抖的线条也是你的线条。”

  启诚没说话。他把脸埋在未乾胸口,尾巴从后面绕过来,搭在未乾膝盖上。未乾的尾巴也搭上来,两条尾巴又绞在一起。

  过了很久,启诚说:“下午想去逛街。”

  “好。”

  “你骑摩托车带我。”

  “好。”

  “然后去吃那家拉面。”

  “好。”

  启诚抬起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好。”

  未乾想了想,说:“因为是你说的。”

  窗外阳光已经亮起来了,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启诚看着那道光线,想起昨晚茶几上两只空啤酒罐,想起未乾说“以后请多指教”,想起自己说同样的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也会被记住很久很久。

  两个人起床洗漱。启诚在浴室里照镜子,看到自己眼睛红肿,嘴唇上的斑被眼泪洗过反而更明显了。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断眉处的毛发捋了捋。

  “还行。”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很小。

  未乾在厨房热牛奶,回头问:“什么?”

  “没什么。”

  启诚从浴室出来,接过未乾递来的牛奶杯。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喝牛奶,肩膀挨着肩膀。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比卧室更亮,照得未乾腰间的冰棍纹身颜色鲜艳。

  启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纹身,又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素描本。那张歪歪扭扭的侧脸还在纸上,线条丑得坦坦荡荡。

  他没合上素描本。

  出门的时候,未乾在门口换鞋,启诚站在他身后。未乾穿好鞋直起腰,启诚从后面牵住了他的手。

  不是握手腕,不是拽衣角,是十指相扣。

  未乾回头看他。

  “走吧。”启诚说,耳朵尖是粉红色的,但眼睛没躲。

  未乾握紧他的手,推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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