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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坦白(上)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丙烯的气味。未乾坐在画架前,手里的铅笔转了两圈又放下。启诚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膝盖并拢,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明天先去我家。”未乾说,声音比平时低,“我只用跟我妈说。我爸那边——不用管。”

  启诚抬起头。他清楚未乾和父亲的关系。上次未乾最后救了一次他爸,后来再没了联系。未乾从不提他,偶尔被问起也只说三个字——“断绝了”。

  “你妈……会同意吗?”启诚问。

  “不知道。”未乾把铅笔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但她是我妈。我得告诉她。”

  启诚感到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冷冰冰的颤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膝盖上轻轻跳动,像受惊的麻雀。

  未乾放下铅笔,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下方看着他,剑齿微微露出唇边。

  “怕什么?”

  “怕她不同意。怕她让你——”启诚顿了一下,“让你选。”

  未乾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把那些颤抖一点一点压下去。

  “她不会。”未乾说,“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替她做选择。她也不会替我做。”

  启诚想说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但未乾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种笃定并非盲目的乐观,是二十五年母子相处积累下来的了解。启诚忽然有点羡慕——羡慕他能这样确定地了解一个人。

  “那明天先去你家。”启诚说,声音轻下来,“然后……然后去我家。”

  “嗯。”

  “我爸可能会揍我。”

  “那我挡着。”

  启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声短促,带着点鼻音。“你挡什么,你又打不过我爸。他年轻时候练过散打。”

  “那我让他揍。”未乾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揍到消气为止。”

  启诚笑不出来了。他看着未乾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只瘦小的白色狸花猫,断眉,唇斑,满脸紧张。但未乾看他的眼神,一如高中的那个午后,好像他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我不会让他揍你的。”启诚说,声音有点哑,“我心疼。”

  未乾的耳朵动了一下。启诚注意到那对耳朵微微向后抖了抖——是未乾不好意思时的习惯动作。

  “那就不让他揍。”未乾说,站起来,把启诚也从矮凳上拉起来,“走,去吃饭。你中午没吃多少。”

  “吃了两碗。”

  “平时你吃三碗。”

  启诚的耳朵尖红了,但没有反驳。

  第二天下午,他们站在小区楼下。

  这是城北一片八十年代建的老家属院,六层红砖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墙根长着青苔。未乾和启诚在这里长大,从小学到高中,直到工作了才搬出去。

  “走吧。”未乾说。

  他走在前面,启诚跟在后面。楼梯间很窄,扶手是生锈的铁管,每上一级台阶都发出沉闷的回声。三楼,左手边。未乾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但犹豫了一下,又把钥匙收回去,抬手敲门。

  门开了。

  未乾的母亲站在门口。她是一只中年母剑齿虎,体型比未乾小一圈,毛发颜色更深,接近棕褐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水——大概刚才在洗东西。她的眼睛和未乾很像,琥珀色,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

  她先看到未乾,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她看到未乾身后的启诚,目光在启诚脸上停了一下,扫过那道断眉,扫过嘴唇上的斑。

  “妈。”未乾说,“启诚来了。”

  “阿姨好。”启诚鞠了一躬,腰弯得太深,差点撞到门框。

  未乾母亲看了他们两秒,然后侧身让开。“赶紧进来坐。”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是旧的,扶手上的皮革磨出了裂纹,但铺着洗得洁白的罩布。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未乾说过,他妈抽烟,但从来不在家里抽,每次都去阳台。

  未乾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转身说道“我去洗点水果”。启诚挨着未乾坐下来,膝盖又并在一起,手放在大腿上,指尖掐着裤子的布料。

  未乾母亲端来了水果,看着古怪的两人,心中升起了一股奇怪的疑惑。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她打算说些什么。

  “妈,”未乾没给她机会,“我跟启诚在一起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没有“有件事想跟你说”之类的缓冲。就这么直接扔出来了。

  未乾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未乾,又看着启诚,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移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启诚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在一起。”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未乾说。

  又是沉默。客厅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启诚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那个钟走得快多了,快到他担心未乾母亲能听见。

  “多久了?”未乾母亲问。

  “确认关系是前段时间。但我喜欢他——”未乾顿了一下,“从高中开始。”

  未乾母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这是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明显的表情变化。她看向启诚,目光比刚才更仔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瘦小的白色狸花猫。

  “你俩,”她对启诚说,“高中就......”

  “嗯......”启诚说。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高中时候未乾帮我很多。我……我一直记得。”

  他没再补充“我也喜欢他”,没说从高中开始如何如何,但未乾母亲似乎听出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两人开始感到不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纱门。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上升,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

  未乾没有跟过去。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启诚忽然意识到,这对母子在紧张时的反应如出一辙——不说话,不动,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平静的表面下。

  阳台上的烟燃到一半,未乾母亲掐灭了。她走回来,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眼睛看着未乾。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定了。”她说,声音有点哑,“选美术,考大学,当老师,搬出去住。你从来不问我同不同意,你只是告诉我。这次也是,你不是来问我同不同意的,你是来告诉我的。”

  未乾没有说话。

  “是。”未乾说,“但这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未乾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出来,带着烟味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我跟你爸离婚的时候,”她说,“你问我,妈,我们以后怎么办。我说,我们两个人过。你点头,从那以后你再也没问过。”

  未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一直一个人。”未乾母亲说,声音更轻了,“你从小就不爱跟人打交道,我有时候想,这孩子以后怎么办,谁照顾他,他照顾谁。”

  她看向启诚。

  “你照顾他吗?”

  启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会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用力点头,点得太用力,脖子都疼了。

  “他照顾我。”未乾说。

  未乾母亲又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洗了手,擦干,从柜子里拿出三个杯子。

  “喝茶吗?”她背对着他们问。

  启诚看向未乾。未乾的耳朵又往后转了转,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放松的迹象。

  “喝。”未乾说。

  他们喝了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泡在一个旧搪瓷茶壶里,茶水有点烫,启诚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未乾母亲坐在对面,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偶尔看他们一眼,目光在未乾脸上停得最久。

  临走的时候,未乾母亲送到门口。未乾已经走下两级台阶了,她忽然叫住他。

  “未乾。”

  未乾回头。

  “你幸福吗?”

  未乾站在楼梯间里,午后的光从转角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看着母亲,点了头。

  “嗯。”

  未乾母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就好。”

  她关上了门。

  走出楼道的时候,启诚才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他深吸一口气,北方的空气干燥而温热,带着夏天特有的尘土味。

  “你妈……”他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她同意了。”未乾说。

  “她没说同意。”

  “她问了‘你幸福吗’。”未乾转过头看他,“那就是同意了。”

  启诚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未乾母亲从头到尾没有说“我同意”或者“我不反对”,但她问了那个问题。她只关心这个。

  他们沿着小区的路向另一个方向走着,经过一棵歪脖子槐树,经过一排生了锈的自行车棚。未乾忽然停下来。

  “启诚。”

  “嗯?”

  “接下来是你家。”

  启诚的胃又收紧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抖,但指尖发凉。

  “我妈可能早就知道了。”他轻声说。

  未乾看着他。

  “她从来不问我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启诚说,声音越来越小,“一次都没问过。”

  未乾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那她可能也在等你开口。”

  启诚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目光穿过面前的楼,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里有另一扇门,门后面是他的父母,是二十五年积攒下来的期待和沉默,是他从未说出口的一切。

  “走吧。”启诚说。

  他攥紧未乾的手,迈出步子。

  很快就到了。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启诚连续深呼吸了三次,连握着未乾的手也跟着微微颤动。

  未乾没有说“别怕”。他只是把启诚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启诚最后再深吸一口气。

  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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