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
门开了。
开门的是启诚母亲。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儿子站在门口,脸上先是一喜,紧接着目光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表情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启诚看见了。
“妈。”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未乾来了。”
未乾微微欠身:“阿姨好。”
“哎,好,好。”启诚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侧身让开,“进来吧,正好我在包饺子。”
客厅里,启诚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听到动静转过头,视线同样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清了未乾的脸。
启诚父亲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冷下去的审视。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爸。”
启诚父亲没有回应儿子。他的目光钉在未乾身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不悦的情绪。
“是你。”
未乾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也没有松开启诚的手。他唯一一次与启诚父亲见面是在高中。有一次他来接儿子,正好撞见未乾在门口抽烟。校服敞着,剑齿上还沾着烟灰。
“叔叔好。”未乾说。
启诚父亲没有说“坐”。他站起来,宽厚的体格在落地灯下投出一片阴影。
“未乾。”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你来做什么?”
启诚愣住了。他转头看未乾,又看父亲,嘴唇动了动:“爸,他——”
“你闭嘴。”启诚父亲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愤怒、担忧,还有一种“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失望。然后他重新看向未乾,“你来我家干什么?”
未乾的耳朵微微往后转了转,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叔叔,我和启诚——”
未乾突然感觉,面对这个男人,他接下来的话说不出口。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启诚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目光在丈夫和未乾之间来回移动。
“老启。”她轻声叫了一声。
“你别管。”启诚父亲没有回头,“这小子高中就跟人打架。一身的烟味,书不好好读到处去打工。”他盯着未乾,“你现在是在搞什么美术老师?”
“对,”未乾回答,“在古田艺术培训学校。”
“美术老师。”启诚父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讽刺更浓了,“教学生打架还是教学生抽烟?”
“爸!”启诚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颤抖,“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他当时打架是因为——”
“因为什么?”启诚父亲转过头看儿子,“因为什么?”
启诚张着嘴,却说不出来。因为什么?因为宋煜那些人把他的画撕了,因为未乾替他出头,留下了那道冰棍纹身下面盖着的伤疤——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说出来就等于把高中时那些屈辱、那些霸凌、那些他藏了六年的伤口全部翻出来给父母看。
他说不出来。
未乾开口了:“因为有人欺负启诚。”
启诚父亲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我那时候确实抽烟,确实打架。”未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事实,“您对我的印象没有错。但那是为了帮启诚。”
沉默。
启诚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他的手抖得厉害,未乾的掌心紧紧贴着他的手背。
“老启。”启诚母亲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坚定了。她走过去,拉住丈夫的手臂,“你跟我来一下。”
“有什么话在这儿说。”
“来一下。”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启诚父亲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未乾一眼,最终转身跟着她走进了厨房。推拉门被拉上,但隔不断声音。
启诚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未乾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没事。”未乾低声说。
“他不知道……”启诚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不知道你当时是为了——”
“我知道。”未乾打断他,“不用解释。”
厨房里传来说话声。一开始是启诚母亲的声音,低而平稳,听不清具体内容。然后是启诚父亲的声音,拔高了一瞬——“他就是个混混!”——又被压下去。
启诚母亲说了很久。她的声音始终不高,但一直在说,像一条缓慢而执着的河流。启诚父亲的声音渐渐低了,从反驳变成沉默,从沉默变成偶尔的一两句低语。
启诚觉得像过了几个世纪后,厨房门开了。
启诚母亲先走出来。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平静。她走到启诚面前,伸手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泪。
“没事了。”她说。
启诚父亲站在厨房门口。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硬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疲惫和妥协的东西。他看了未乾一眼,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
“坐吧。”他说。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
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下。启诚母亲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未乾面前,然后也在丈夫身边坐下。她手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启诚深吸一口气。他的手又开始抖了,未乾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稳定而干燥。
“爸,妈,这次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启诚父亲没说话。启诚母亲微微前倾,目光柔和地看着儿子。
“我和未乾……”启诚的喉咙发紧,声音卡了一瞬。未乾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我们在交往。不是普通朋友,是……是恋人。”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启诚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一只茶杯,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渍。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抖得连带着未乾的手也在微微颤动。
“就这事?”
启诚猛地抬头。
说话的是启诚母亲。她的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她只是微微歪着头,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释然。
“你带人回来,我还以为你欠了债。”她说。
“妈——”
启诚母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拇指擦过他嘴唇上那块斑,动作很轻,像他小时候发烧时她试体温那样。
“你从来不提女生。过年亲戚问,你就低头吃饭。给你介绍,你说工作忙。”她的声音很平静,“妈不傻。”
启诚的眼眶忽然热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行了。”启诚母亲拍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未乾,又看了启诚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有“他看起来还行”,还有更多启诚读不懂的、属于母亲的复杂情绪。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正式确认关系是最近的事。”未乾说,“但我喜欢他,从高中开始。”
启诚父亲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比未乾矮一些,但体格宽厚结实,站起来时带着一股压迫感。他走到未乾面前,低头看着他。
“高中?”
“高二。”未乾也站了起来,与启诚父亲平视,“在画室。”
启诚父亲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未乾脸上扫过,扫过他标志性的剑齿,扫过他肩膀的宽度,扫过他站立的姿态。那是一种评估的目光,不再是刚才的敌意,但绝对算不上友好。
“你能照顾好他吗?”
未乾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启诚一眼,然后重新面向启诚父亲。
“他照顾我更多。”未乾说,“但我会用一辈子照顾他。”
启诚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砸在手背上,又一滴砸在膝盖上。他低着头,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哭,但肩膀的抖动出卖了他。
启诚母亲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儿子揽进怀里。启诚的脸埋在她围裙上,闻到面粉和猪肉白菜馅的味道,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哭什么。”她拍着他的背,“又没人骂你。”
启诚父亲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阳台,拉开推拉门,从兜里摸出烟盒。
“爸。”
启诚父亲回过头。
启诚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通红,鼻尖也红了。他看着父亲,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话:
“对不起。”
启诚父亲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没什么对不起的。”他边点烟边说,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幸福就行。”而后不再说话,默默的看着遥远的夕阳。
启诚母亲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你们幸福就行。”
未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的耳朵微微向后转了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他对着启诚父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阿姨。”
启诚母亲摆摆手,忽然凑到启诚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
启诚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妈!”
“我就问问。”启诚母亲直起身,表情无辜,但眼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当妈的关心一下怎么了。”
未乾没听清她问了什么,但看到启诚从脖子红到耳尖的样子,大概猜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忍住了。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启诚母亲拍拍手,“饺子还没包完。未乾,你会包饺子吗?”
“会一点。”
“那来帮忙。启诚,你去把桌子收拾了。”
启诚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話的羞耻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站起来,动作僵硬地去收茶几上的杯子。路过未乾身边时,未乾低声问:“阿姨问什么了?”
“不告诉你。”
未乾的耳朵也往后转了转,但眼睛里有笑意。
晚饭是饺子。启诚母亲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牛肉大葱,摆了满满一桌。她不停地给未乾夹菜,碗里堆成小山。
“多吃点,太瘦了。”她说。
未乾其实一点也不瘦,但在长辈眼里,晚辈永远都瘦。他老老实实地吃,吃到第三个饺子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启诚在旁边看见了那个停顿——他想起来未乾不喜欢韭菜,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未乾一个都没剩。
“爸。”启诚放下筷子,“未乾他——”
“启诚。”未乾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启诚父亲抬起头。他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夹了一个牛肉饺子放进未乾碗里。
“吃。”
就一个字。但未乾听懂了。
晚饭后,启诚母亲收拾客房。启诚站在客房门口,看着母亲铺床单、套被套,动作利索。
“妈。”
“嗯?”
“客房好久没住人了,被子会不会潮?”
启诚母亲直起腰,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你想让他睡你房间?”
启诚的耳朵尖又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房间的床是一米二的。”启诚母亲说,“两个人睡挤。”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启诚一个人站在客房门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最后未乾还是睡了客房。但半夜十二点,启诚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未乾站在门口,走廊的夜灯在他身后勾勒出轮廓。启诚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他。
“睡不着?”
“嗯。”
未乾走进来,轻轻关上门。他在床边坐下,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启诚的脸。
“哭了?”
“没有。”启诚揉了揉眼睛,“就是……不太敢相信。”
未乾没说话。他伸手把启诚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启诚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
“是真的。”未乾说。
启诚的手攥住未乾的睡衣。他抬起头,在黑暗中找到未乾的嘴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紧张,没有小心翼翼。只有如释重负的急切,和压抑了一整晚的渴望。
未乾回应了他。一只手托住启诚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带进怀里。启诚的尾巴缠上未乾的小腿,缠得很紧。
“小声点。”未乾在他耳边说,气息灼热,“你爸妈在隔壁。”
启诚咬着嘴唇点头。但未乾的手探进他睡衣下摆时,他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未乾吻住他,把那声喘息吞了下去。
一米二的床确实很挤。两个人叠在一起,稍微动一下床就吱呀作响。启诚紧张得浑身僵硬,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隔壁房间的任何动静。
“放松。”未乾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顺着脊椎慢慢往下抚,“你这样我进不去。”
“床会响——”
“那就让它响。”
未乾的动作很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他花了很长时间做前戏,用嘴唇和手指让启诚一点一点软下来、热起来。启诚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的呻吟闷在棉花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进入的时候,床确实响了。启诚紧张得夹紧了未乾,未乾闷哼一声,额头顶着启诚的后颈,呼吸粗重。
“疼?”
“不……不是。”启诚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继续。”
未乾开始动。动作克制,幅度很小,但每一下都顶得很深。启诚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尾巴从缠小腿变成缠大腿,越缠越紧。
“未乾……”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未乾,未乾——”
“我在。”
未乾俯下身,胸膛贴着启诚的后背,把他整个人罩在身下。这个姿势让两个人贴得更紧,进入的角度也更深。启诚发出一声被堵住的尖叫,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今天,”未乾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哑,“你爸问我能不能照顾好你。”
启诚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说你照顾我更多。”未乾的动作没有停,每一下都伴随着床垫轻微的吱呀声,“但我会用一辈子照顾你,就像现在。”
“你——”启诚的声音感到喷涌而出的羞耻感,“你别说这种话——”
“哪种话?”
未乾忽然加快了速度。启诚的抗议被撞成碎片,散落在压抑的喘息和床垫的节奏里。他咬住枕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洇湿了枕套。
高潮来的时候,启诚弓起身体,尾巴猛地收紧。他发出一声长长的、被死死压住的呻吟,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未乾在他体内停了几秒,然后抽出来,释放在他后腰上。温热的液体顺着毛发往下淌,启诚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床上,汗湿的毛发贴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启诚翻过身,把脸埋进未乾胸口。
“好像做梦一样。”他轻声说。
未乾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不是梦。”
走廊里,启诚母亲端着水杯,轻手轻脚地从儿子房门前经过。房间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那种餍足的、柔软的、带着睡意的呢喃。
她驻足片刻。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个母亲特有的、复杂的欣慰。她摇摇头,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
启诚父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启诚母亲躺下来,把被子拉好,“睡吧。”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笑容还挂在嘴角,很久没有消散。
第二天早上,启诚醒来的时候,未乾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看见未乾在厨房里,系着他母亲的围裙,正在煎鸡蛋。启诚母亲在旁边指导,说油放少了,火太大了,鸡蛋要翻面了。
启诚父亲坐在餐桌旁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看到启诚出来,把报纸翻了一页。
“刷牙了吗?”
“还没。”
“先去刷牙。”
启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未乾手忙脚乱地翻鸡蛋,看着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看着父亲端着茶杯看报纸。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未乾肩膀上,落在他腰间围裙系带勒出的褶皱上。
未乾转过头,看见他,耳朵微微往后转了转。
“早。”
启诚的鼻子忽然酸了。
“早。”他说。
然后他去刷牙了。
洗漱完回来,启诚在餐桌旁坐下。未乾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来,启诚母亲盛了粥。几个人围坐在桌前,晨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粥碗上冒着热气。
启诚母亲给未乾夹了个煎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启诚:“对了,昨晚我问你的那个——”
“妈!”启诚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未乾放下碗,耳朵微微往前转了转。
启诚母亲笑了,摆摆手:“行行行,不说了。”
启诚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埋头喝粥,耳朵压得低低的。
未乾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启诚的腿,低声问:“到底问什么了?”
启诚咬着筷子,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瞥了母亲一眼,母亲正若无其事地夹菜。他又瞥了未乾一眼,未乾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笑意。
“她问……”启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问我们……那个的时候……谁在上面。”
未乾的剑齿差点磕在碗沿上。启诚母亲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妈!”启诚把筷子拍在桌上,“你——”
“我就问问。”启诚母亲理直气壮,“当妈的关心一下怎么了。”
未乾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启诚分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忍笑,但看到他耳尖也红了,心里忽然没那么羞了。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启诚母亲给每个人又夹了一轮菜,脸上的笑意还没消。
启诚埋着头喝粥,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但粥是热的,煎蛋是嫩的,母亲的笑声是轻快的,未乾的腿在桌下轻轻靠着他的腿。
他把粥喝完了。
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