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
那天下午,望舒在商业街拐角的咖啡厅里遇到了启诚。
他平时不太来这种地方。咖啡厅开在商业街拐角,落地窗擦得锃亮,门口立着粉笔写的今日特价板,里面飘出研磨咖啡豆的香气。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只是想买杯冰美式带走,结果看见启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慢慢地画着。
启诚抬起头,看见他,耳朵尖动了动。
“望舒哥。”
“刚从家里出来?”望舒端着咖啡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未乾没跟你一起?”
“他去画室了,下午有课。”启诚把素描本往旁边挪了挪,给咖啡杯腾位置。纸上的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稳了不少,至少能看出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我等他下课,顺便练练手。”
望舒看了一眼那棵树,他不太懂画画,但看得出来启诚每一笔都很认真。
“进步很大。”
启诚的耳朵尖变成了粉红色。“还差得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厅里放着音量很低的爵士乐,隔壁桌两个女生在讨论考研的事。望舒喝了一口冰美式,冰块撞在塑料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上次的事,”启诚先开口了,“谢谢你开导我。”
他说得含糊,但望舒听懂了。启诚和未乾的事能成,他和二哈确实有点功劳。
“都是小事。”望舒说。
“不是小事。”启诚放下铅笔,认真地看着他,“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但不知道怎么说。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角。眼睛看着望舒,嘴唇上那块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望舒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启诚——瘦小、沉默,被欺负了也不吭声。现在的启诚还是瘦,但肩膀打开了一些,说话时能看着人的眼睛了。
“未乾把你照顾得不错。”望舒说。
启诚的耳朵尖更红了,嘟囔着。“根本是我照顾他比较多......”
望舒笑了一下。狮子兽人的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的温和是真实的。
“那就好。”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启诚说未乾现在每天逼他画一张素描,画什么都行,画坏了也不许撕。望舒说熙和最近没再躲起来喝酒了,虽然还是会偷偷抽烟,但至少会开窗。启诚说未乾不喜欢韭菜,但上次在他家吃了整整一盘韭菜鸡蛋馅饺子。望舒说熙和做饭很难吃,煎鱼能把鱼煎成炭,但每次都会把最好看的那块夹给他。
说到熙和的时候,望舒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启诚注意到他提起熙和时,尾巴会轻轻晃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在晃。
“望舒哥,”启诚忽然说,“你现在幸福吗?”
望舒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嗯。”
启诚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是真实的。
---
熙和今天心情不错。
百无聊赖的他刚从未乾的画室出来,手里拎着奶茶。未乾在上课,他在旁边看了十分钟,觉得无聊就溜出来了。本来想直接回家,但路过商业街的时候想起望舒说过这家咖啡厅的冰美式不错,就拐进来想买一杯。
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还在想,望舒最近加班太多,晚上要不要给他炖个汤。虽然自己厨艺烂得要命,但排骨汤这种东西,把排骨丢进锅里加水加盐,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然后他看见了。
靠窗的位置。望舒坐在那里,对面是启诚。望舒在笑——那种很浅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启诚也在笑,耳朵尖粉红,眼睛弯弯的。
熙和站在门口,手里的奶茶袋子晃了一下。
他认识那个笑容。望舒很少笑,但每次笑都是这样的——温和的、克制的、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熙和曾经以为那个笑容是只给自己的。
原来不是。
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很好,他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哭。父亲早上还说晚上要给他做红烧鱼,结果没等到晚上,人就没了。从那以后他就怕了——怕所有看起来平常的、温暖的、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东西,其实随时都会碎。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是一种尖锐的、酸涩的东西。像有人把柠檬汁挤进了血管里,从心脏一路烧到指尖。
他走过去。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熙和把奶茶放在桌上,在望舒旁边坐下。他没有看启诚,而是直接看向望舒。哈士奇的耳朵立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僵着,一动不动。
望舒转过头来看他。“熙和?你怎么——”
“路过。”熙和打断他,“买了奶茶。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们。”
他把“你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启诚的表情变了。他认识熙和的时间不短,知道这只哈士奇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一旦安静下来,就是真的生气了。
“熙和,我们只是——”
“只是偶遇?”熙和终于看向启诚,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真巧。商业街这么多店,偏偏在同一家咖啡厅、同一张桌子偶遇。”
望舒皱起眉头。“熙和。”
“怎么,我说错了?”熙和的声音开始拔高,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带着烦躁与攻击性的甩,“你们聊得挺开心的嘛。什么话题这么有意思?跟我说说,我也听听。”
隔壁桌的两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他们。咖啡厅的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启诚尴尬地站起来,把素描本收进包里。“我先走了,未乾快下课了。”
“别走啊。”熙和说,“我一来你就走,是不是我打扰你们了?”
“熙和。”望舒似乎明白了熙和的意思,声音沉下来。
启诚看了望舒一眼,又看了熙和一眼。他的耳朵压得很低,手指攥紧了包带,但没有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熙和,你真的误会了。”
然后他走了。咖啡厅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熙和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着望舒。
“解释。”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哭腔,是那种拼命压着情绪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抖。哈士奇的耳朵向后压着,鼻梁上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浅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望舒放下咖啡杯。“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
“熙和。”
“就在这儿说!”熙和一掌拍在桌上。奶茶袋子倒了,芋泥波波滚出来,撞在桌沿上,没破,但吸管掉了。“你跟他聊什么了?聊得那么开心?你对我都没那么笑过!”
望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杯滚倒的奶茶,把吸管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重新插好,放回熙和面前。
“我跟启诚在这碰到,坐下聊了几句。他谢我之前帮了他,我问他近况。他问我幸福吗,我说幸福。就这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狮子兽人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金色的,安静地看着熙和,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
熙和瞪着他。
“他问你幸福吗?”
“嗯。”
“你说幸福?”
“嗯。”
“是因为他问的,你才幸福?”
望舒的眉头皱了一下,有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他笑?”熙和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对我都没那么笑过。”
望舒愣住了。
熙和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杯奶茶。芋泥沉在杯底,紫色的,像一团淤血。他的尾巴垂在椅子外面,毛尖拖在地上。
“我知道自己无理取闹。”他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们只是偶遇。我知道你跟他什么都没有。但我就是——”
他停住了。喉结滚了一下。
“我就是害怕。”
咖啡厅里格外安静。隔壁桌的女生已经走了,服务员在吧台后面假装擦杯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熙和的肩膀上,落在望舒握着咖啡杯的手上。
望舒站起来。
“走。”
他拉起熙和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熙和被他拖着往外走,踉跄了一下。望舒的手很大,扣在熙和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他们出了咖啡厅,穿过商业街,拐进旁边的小公园。工作日午后,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望舒把熙和拉到一张长椅前,按着他坐下,然后自己坐在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熙和的尾巴搭在长椅扶手上,毛炸着,像被静电打过。他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肯看望舒。
望舒先开口了。
“我确实喜欢过启诚,你知道的。”
熙和的尾巴猛地一抽。
“他刚上大学的时候。”望舒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的事实,“他那时候很安静,总是一个人。有天路过学校小花园,看见他在画一只猫,画得很好。后来我看见他被欺负,就帮了他几次。再后来,就多看了他几眼。”
他停了一下。
“我也跟他表白过。”望舒的尾巴僵了一瞬——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熙和感觉到了,因为那条尾巴正搭在他腿边。狮子兽人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尾尖那一下僵直泄露了某种被压得很深的遗憾,或者别的什么。“他拒绝了。后来他大学毕业就去了南方,也就没有更多的交集了。”
熙和的手指攥紧了长椅边缘。
“再后来,”望舒说,“你出现了。”
熙和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喝醉了在我家门口睡着,吐了我一地毯。你爸刚走那阵子,你三天不吃饭,我煮了粥端到你嘴边你才肯喝一口。你删我微信那次,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两个小时,最后你开窗冲我喊‘滚’,我才走的。”
望舒转过头,看着熙和的侧脸。
“我喜欢启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跟你在一起,我心里只有你。启诚问我幸福吗,我说幸福——不是因为他在问,是因为我想到了你。”
熙和的肩膀在抖。
“你骗我。”他的声音哑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没问过。”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会。”
熙和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哈士奇的眼睛很亮,在阳光下像两块碎玻璃。
“那你现在说。”
望舒看着他。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熙和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没有躲,“说你不会走。说你不会像我爸一样,说走就走,连句再见都不留。”
望舒伸出手,握住熙和攥在长椅边缘的手。熙和的手指冰凉,指甲掐进了掌心。望舒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然后十指扣住。
“我喜欢你。”望舒说,“我不会走。你爸走不是你的错,他也不会想看你这样。”
熙和的眼眶更红了。
“你能不能换一句。”
“什么?”
熙和的声音带着鼻音,“‘他也不会想看你这样’——你上次就这么说的。上次我喝醉了你也这么说。”
望舒想了想。
“那你别哭了。”
“我没哭!”
“嗯,你没哭。”
熙和瞪着他。瞪了几秒,然后忽然泄了气,整个人往长椅靠背上一倒,尾巴从扶手上滑下来,搭在望舒腿上。
“我是不是很烦。”他说,声音闷闷的,“明明知道你们没什么,还闹成这样。启诚肯定觉得我有病。”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有过这种时候。”望舒说,“他也会害怕未乾走。只是他不像你,他不会冲进咖啡厅拍桌子。”
熙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下次不拍桌子了。”
“嗯。”
“但我还是会吃醋。”
“我知道。”
“你以后不许单独跟启诚喝咖啡。”
望舒转过头看他。“那未乾在的时候可以?”
熙和想了想。“未乾在的时候可以。但你要坐我旁边。”
“好。”
“还有,”熙和的声音更小了,“你以后要多对我笑。就是那种——很浅的、嘴角往上弯一点点的笑。你对他笑的那种。”
望舒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浅的笑,是嘴角弯起来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狮子兽人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尾巴在长椅下面轻轻晃了一下。
“这种?”
熙和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你故意的。”
“嗯。”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望舒没有否认。他把熙和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拇指在熙和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熙和的尾巴在望舒腿上动了动,毛不再炸着了,慢慢变得柔软。
公园里的老人在树荫下喊了一声“将军”。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烘烘的草木气息。
熙和靠在长椅上,把脑袋歪过来,抵在望舒肩膀上。
“我还是有点放不下心。”他轻声说。
“我知道。”
“你以后会嫌我烦吗。”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熙和闭上眼睛。他的耳朵贴着望舒的脖子,能感觉到狮子鬃毛下面脉搏的跳动——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
“望舒。”
“嗯。”
“我也喜欢你。”
望舒低下头,嘴唇碰了碰熙和的耳朵尖。
“我知道。”
熙和的尾巴在望舒腿上卷了一下,然后松开,再卷了一下。像一只不安的、终于找到窝的幼兽,反复确认窝还在,才肯闭上眼睛。
Ad